傅试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高声道:“沈大人。” 沈应文却如未看见傅试一般,脚步在门槛前停下了,一脸笑容,道:“公子,请随我来吧。” 他的眼中唯有贾琅,劝道:“今日赵大人来了,公子需好好表现。” 赵大人是朝廷的吏部侍郎,位居从二品,是朝堂上的大佬级别人物。 贾琅点点头,走进了沈府。 沈应文跟在贾琅身后也进去了。 傅试尴尬地站在沈府门前。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直起了身,再次走上前问道:“沈大人,可有回复?” 门子斜视着傅试,讥道:“老爷刚才不是出来了吗?” 又道:“老爷若应允,我会不邀您进府?亏你还是个举人出身呢。” 傅试的脸色来回变化,他在沈府门前等了半个时辰,只求能见到侍郎大人混一个眼熟。 谁知受了沈应文这般磋磨。 他受了门子的讥讽,也知无缘入宴,便回去了。 在沈府门前,傅试不敢发脾气,一进了马车,便气得直砸木板。 他虽气急了,却无可奈何,只得生着闷气回了家。 傅府没沈府气派,更比不得荣国府。 所幸府上人丁稀少,仅傅试和妹妹傅秋芳,以及十来个伺候的下人。 傅试回了屋,气得把官帽扔在了地上,又打砸了好几样不值钱的东西。 谁知正生着闷气呢,妹妹傅秋芳进来了。 傅秋芳见傅试打砸了不少东西,便上前劝道:“哥哥,外头的事,回家便不要想了,当心气坏了身体。” 傅试见是傅秋芳,不愉道:“你一深闺女子,哪知我在外头的艰辛?你在府上的吃喝用度,哪一项不是我在外面卑微讨好赚来的?” 又道:“见我不高兴,你便说上一句无关痛痒的‘莫要气坏了身体’,你若真想让我不要气坏了身体,便早点嫁给宝玉。” 傅秋芳听了,悲道:“哥哥是要我去勾引宝二爷?” 傅试脸色难看,一言不发走了。 在外忽又听见管家说道:“老爷,今日是府丞武大人的寿辰,您前天还吩咐要备好贺礼,不知今日还去不去贺寿了?” 傅试差点把这茬事给忘了。 他一开始是要去的,谁知听人说知府要宴请侍郎,就把这事儿推到一旁去沈府碰运气了。 傅试于是命人准备好马车,带上贺礼去府丞府上贺寿。 府丞武大人府上。 宾客们早早都来了,贺寿也开始了一半,忽听下人来禀告道:“通判傅大人来贺寿了。” 府丞武大人皱了皱眉,沉声道:“请傅大人进来吧。” 顺天府从高到低分别是正三品的知府、正四品的府丞、正五品的治中和正六品的通判。 虽说通判与府丞仅差两品四级,但两人之间的身份却天差地别。 众人听见傅试姗姗来迟也是议论纷纷。 忽一人道:“傅通判这是去攀高枝了吧?我来的时候,见他站在知府大人门前,似乎是想攀上侍郎大人的高枝。” 又一人道:“是哩,是哩,今日知府大人要宴请侍郎大人。” 傅试进了门听见同僚们这般议论,一时也羞愧难当,好在他的脸皮很厚,不然也攀不上荣国府。 他送了礼,上前祝贺道:“下官傅试在此祝武大人福寿康宁。” 武大人摆了摆手,笑道:“多谢傅通判的吉言,来人,赐座。” 堂外进来了几个下人,为傅试添了一张椅子。 傅试虽落了座,却没人愿与他多聊,官场上也有学历歧视的。 一甲歧视二甲,二甲歧视三甲,三甲歧视举人。 而傅试便是最底层的举人,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进士出身,偏傅试是个靠关系才当上官的举人。 正因如此,其他人多有言语冲撞傅试。 忽有一人问道:“傅大人可见到侍郎了没?” 其他人听了哈哈大笑。 若真见到了会来赴府丞大人的寿宴?这不是明摆着要看傅试的笑话吗。 不外乎众人看傅试的笑话,傅试一个举人出身,这辈子的顶点就是通判,不看举人的笑话看进士的? 傅试无言以对。 其他同僚也多是风凉话,他只能硬着头皮待下去。 傅试又听府丞同其他人闲聊,笑谈道:“你们不知我在府试上遇见一位奇才,那人的文风与沈大人几乎一致,以至我批改那篇文章时,都误以为是沈大人亲笔写的了。” 治中忙道:“难不成是沈大人的学生?” 府丞武大人笑道:“怕是沈大人的关门弟子。” 忽有一人也道:“琅公子才华横溢,有沈大人之遗风。” 他们都是参与了府试的人,又都受过沈应文的叮嘱,所以自然是认识贾琅。 傅试忽问道:“可是荣国府三房的贾琅贾公子?” 府丞点了点头,道:“是的。” 管河渠的张通判看向傅试,道:“我记得傅大人的座师是荣国府的贾政贾老爷吧?” 其他人听了,无一不嗤笑。 那贾政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人,傅试却好意思上赶着去认老师。 一个举人认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人当老师,自甘下贱去做一个白身的学生,真是士林的耻辱。 傅试淡淡的回了句:“是的。” 又有一人道:“我记得那贾老爷是琅公子的伯父,傅大人又是贾老爷的学生,你们该是世兄才对?为何沈大人的酒宴邀请了琅公子,却未邀请傅大人去啊?难不成,傅大人未曾在沈府门前遇见琅公子和沈大人?”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笑得很开心。 傅试脸上无光,只得忍气吞声,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 其他同僚见傅试没反应,也觉无趣,又各自闲聊起来。 忽一人道:“琅公子虽才华横溢,确实是有些懈怠,仅考了第一场,便提前出考场回都中了。” 府丞罕见地厉声道:“非也,你们不知琅公子,才错把琅公子当作怠惰之人。” 又道:“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者,不可知也。”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府丞武大人。 府丞武大人道:“你们都认为是琅公子怠惰,殊不知他不是怠惰,反而是勤奋。他怠慢的是庸俗,勤奋的却是灵性,若真把聪明浪费在八股上,才是真真儿的亏负了天资。” 傅试虽面上附和,但心里却想:‘你吹什么牛皮呢?那贾琅分明就是懒,什么时候懒也成勤奋了。’ 堂下众人也纷纷鼓吹府丞道:“是极,是极。” 又有人附和道:“琅公子大才,来日定能金榜题名,何必浪费时间在考场上呢?” 说的话竟与傅试在荣国府向贾政吹捧的一致。 许久,寿宴散了。 傅试回到家中,又见了妹妹,忽发难道:“过些日子,我带你去荣国府,你务必要把握住机会。” 傅秋芳大惊失色,只道:“哥哥,姻缘之媒,父母所定,哪能私授终身?” 傅秋芳知是傅试要她勾引贾宝玉,她是大家闺秀,怎肯学淫妇行径孟浪行事,便是嫁与宝玉也要双方商议后才行。 傅试冷道:“你姿色不俗,只要贾宝玉瞧见你,定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便是不能逼宝玉求政老爷娶你,也要生米煮成熟饭,结下姻亲。” 又道:“过些日子,府上将去看望王太太,你也一并去了,我送你入园中,你去寻贾宝玉。” 傅秋芳不肯,只哭着求道:“哥哥,求你莫要逼迫妹妹做这般淫浪之事。” 傅试只道:“你若能迷住贾宝玉,何须生米煮成熟饭?” 傅秋芳还是不肯,只不停流泪哭泣。 傅试便骂道:“你吃穿用度哪项不是我供着?长兄如父,你便是这样违抗你的父亲?你先前读的《孝经》都进狗肚子里了?” 又恨道:“若非我攀附,搭上了政老爷的门路,你哪有现在这般世家小姐的待遇?” 傅秋芳听了,泪流不止,只得默默点头,答应了傅试的要求。 傅试见傅秋芳同意,忙安慰道:“方才为兄多是气话,妹妹不要放在心上。” 又嘱咐道:“回去好好梳妆打扮一番,挑选个妩媚动人的妆造。” 傅秋芳擦掉眼泪,向傅试告了辞,回闺房中了。 傅试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惊诧于贾琅的好命,也想交好贾琅,若贾琅能在沈大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他今后在顺天府的处境也会好上不少。 沈府。 贾琅宴会一散,便回了荣国府。 他实在对那个侍郎没什么兴趣,官场上都是一群老狐狸,哪有傀儡使着舒服,便是傀儡使着再舒服,也不如同姐妹们聊聊天。 贾琅下了马,刚进荣国府,便见两人在前方谈话。 贾琅定睛一看,发现是东府的贾蔷,同贾蔷谈话的是贾宝玉。 贾蔷正同贾宝玉闲话,又见贾琅从府外回来,索性道:“琅大爷,二十五是蓉哥儿的喜日,你莫要忘了来,小厮也把请帖送到了,不可再学往日称病不出了。” 贾琅点了点头,也不多废话,径直走了。 贾蔷见贾琅依旧这副模样,笑道:“琅大爷还是这副沉默寡言的性子。” 贾宝玉打岔道:“他早就变了,现在一心仕途经济,哪还有当初那个木头样。” 贾蔷却惊奇道:“什么仕途经济?怎就我不知道。” 贾宝玉不高兴道:“先是写了本好书,便拿去刊印牟利,又去参加了科举考试,一心往仕途经济上钻。” 贾蔷称赞道:“这是个好事啊。” 贾宝玉反驳道:“何来好事之言?” 贾蔷笑道:“琅大爷努把力,争取考个举人进士,咱们大树底下也好乘凉,难道不是好事吗?” 贾宝玉听了,只是不屑道:“谁去乘他的凉,谁用乘他的凉?” 又道:“他再厉害能有府里厉害?府里缺谁也不会缺我的。” 贾蔷点了点头,也知宝玉说的没错,贾府缺谁也不会缺宝玉。 贾宝玉是荣府二房嫡系,加之老太太非常宠溺他。 老太太的体己、王夫人的体己以及荣国府的爵产都是贾宝玉的。 单老太太的体己便是一笔不菲的银子。 女子嫁人是十里红妆,老太太又是初代史侯的嫡女,嫁妆少说几万两银子。 王夫人又是王家的嫡女,嫁妆也不会在少数,少说一万两银子。 加上荣国府丰厚的爵产。 贾宝玉锦衣玉食的生活十辈子都耗不尽。 贾蔷自是羡慕贾宝玉,他虽是宁国府的玄孙,但却与贾宝玉没法比。 只能感叹道:“宝二叔怕不是神仙转世,投了个这般称心的好胎。” 贾宝玉只道:“若能选择,我才不要出生在这公侯之家,真不如出生在贫贱之家逍遥自在快乐。” 贾蔷笑了笑不说话。 后来东西两府各拆掉了一部分,修建好了省亲别院,贾宝玉便住在东西两府正中间。 祖宗祠堂在前面庇护贾宝玉,顾恩思义殿在后面照耀贾宝玉,整个贾家都没人能比贾宝玉的命好。 贾蓉、贾琏都比不了,更不要说贾蔷、贾环和贾琮之辈了。 同样是未婚娶的男丁,仅贾宝玉获准进入大观园,贾宝玉同姐妹们莺莺燕燕的时候,贾蔷、贾环和贾琮不知在哪里打酱油呢。 贾琅院。 刚进院子,贾琅便见晴雯拿着张请帖怔怔出神。 婚事请帖。 贾琅问道:“晴雯没见过婚帖吗?怎么看的这么入迷。” 晴雯放下婚帖,回道:“我却不知世家大族结个婚原来这么麻烦。” 又道:“我看普通人家大多是准备桌菜,再挑块红色的布盖头上就行了。” 贾琅只道:“你住在府上怕是不知外头的艰难。黄河每次发水患,两岸的百姓都易子而食,可又碍着府上锦衣玉食了?” 贾琅拿起婚帖看了又看,烦道:“上次王熙凤嫁进来,都吵吵闹闹了好几天,扰得我连睡觉都睡不好。” 说罢,便把婚帖扔进火炉中烧了。 晴雯却憧憬道:“我倒是没见过世家大族婚嫁的场面。” 贾琅道:“没什么意思。” 又道:“许是结婚的不是我,我只觉得非常吵闹。” 晴雯靠在贾琅的怀中,小声道:“过不了几年,便是咱们了。” 老太太的玄孙都有了,也没多长活头了,等她咽了气,荣国府也要分家了。 到时候,便是她和贾琅出府结婚的日子。 贾琅轻声笑道:“上次倒是个好场面,可惜你没遇上,这次怕是不太行呢。” 晴雯道:“我听府上的丫鬟们说,这次的规格或许要小些,但应该也小不了多少吧?” 上次,是王家嫡女王熙凤和荣国府嫡子贾琏的婚事。 这次,是营缮郎养女秦可卿和宁国府嫡子贾蓉的婚事。 在晴雯看来,或许会差一些,但也差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