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折得整整齐齐的,但是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起了皱。 周衡在林振川面前打开信封,拿出信纸,在楼梯口昏暗的灯光下看。 信是方舒写的。 字比上次在朱辛庄见面时更乱,一行一行地挤在一起,好像憋了很多话,又不敢写得太慢。 信中说,本学期表演系要排演一台期末教学剧目,女主角两个月前就已经确定了是她。 为了演好这个角色,她把台词背了无数遍,在排练厅里每天练到熄灯,谁都说她该上。 但是到了开排的时候,系里又改变了主意。 有一个家世很好的女同学,通过关系把女主角的位置给顶了下来。 那姑娘的父亲是八一厂的副厂长,一句话递过来,连带班老师都不敢出声。 顶角也就算了。 那个姑娘还放出话来,说方舒能得到《庐山恋》内部观摩券,是巴结杂志社的人,来路不正,作风有问题。 “我每天都在排练厅搬道具,看着她站在我原来的位置上。老师让我不要闹,说毕业分配很关键。如果我不闹的话,这个角色就没有了;如果我要闹的话,分配也可能没了。” 信写到这里的时候,字迹已经越来越抖了。 “周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在杂志社里见的人多,认识的人也多。我没有其他的人可以问了。” 最后一行还是那四个字:急,救命。 周衡将信纸折叠好之后放回信封里。 他心中有数。这封信并不是为了戏而写的。 方舒那姑娘上辈子也是这样子,要强,但是又怕把事情搞大了影响分配。 她写信来,并不是要他安慰,而是要找一个能够压得住场子的人。 现在他手里掌握着央视的选角权,以及《大众电影》二百万册的舆论优势。 “你要去?”林振川看着他。 “去。” 林振川没有阻止。他拿了一支烟点燃,抽了两口之后才慢悠悠的说:“北电不是我们单位,你要去的话,得有个正当的理由。” “由头现成。”周衡说,“《西游记》要挑选年轻的演员,《大众电影》要做一次百万印数的专访。我带着央视的顾问证,还有杂志社的工作证一起去,名正言顺。” 林振川看了他几秒钟之后就点了点头。 “把苏梅带上。”他说,“有女同志在场,说话,办事都方便一些,也显得不是你去压制别人。” 周衡答应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衡就骑上那辆飞鸽自行车,苏梅坐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采访本,还有几份油印好的材料。 正是上班的点儿,路上自行车铃声一片。 周衡带着苏梅在车流中穿行,车把上挂着一只旧军用水壶,颠簸得当当地响。 “你准备怎么办?”苏梅在后座问,声音被风吹得很散。 “先看。”周衡说,“看明白了再开口。” “就烦你这股子稳当劲儿。”苏梅小声说,“跟没事人一样。” 周衡笑了笑,没有再往下说。 校门口看门的老师傅问:“找谁?” 周衡把两张证件递了过去,并且又说道:“找表演系的田壮壮,还有方舒。” 老师傅看了一眼证件之后就挥手放行了。 排练厅位于教学楼后面的一个大房间,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有个女人在尖声叫: “方舒,将那几把椅子移到一边去!动作要快一些,不要磨磨蹭蹭的!” 周衡在门口停了下来。 从半掩的门缝里可以看到,方舒正在弯着腰,一个人把两把折叠椅往墙边拖。椅子的腿碰到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低下头去,额前的碎发也跟着低垂下来,看不清她的脸。 台上中间有一个穿白衬衫的姑娘,双手叉腰,下巴向上翘起。也就是那个顶了角色的女生。 周围有十几名学生在看,但是没有人伸手。田壮壮站在这群人当中,脸色很难看,拳头也握得发白,但是仍然没有出声。 这出戏的剧本,还有调度,本应该由系里借他这个导演系高材生来协助完成。但是目前的情况,连他也无话可说。 “没听见?让你快点儿!”白衬衫姑娘又催了一句,声音里全是得势的尖刻。 周衡抬手把门推开。 门撞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排练厅里的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了。十几道目光一齐朝这边看过来。 白衬衫姑娘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上下打量着他:“哎,你们谁呀?这排练厅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去的,出去!” 周衡不理她。 他走到场地中间,环顾四周之后,就把目光落到了角落里挂着【带班老师】胸牌的中年男子身上。 “老师。”周衡走到他跟前,声音不大,但是整个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我是《大众电影》的编辑,也是中央电视台《西游记》剧组的特别顾问。今天来,是想和贵系谈谈两件事情。” 他指了指台下站着的方舒。 “一件,《西游记》正在物色一批青年演员,我们想先看看表演系的学生。另一件,《大众电影》准备给北京电影学院做一次百万印数的专访。” 周衡顿了顿,目光就变冷了。 “可我一进门就看到学生们在这搬椅子,当杂役,没有正常的教学,排练秩序。这个专访,我们是不是还需要和系里,还有院里再重新谈谈?” 中年男子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话还没有出口,台上穿白衬衫的姑娘就先炸了。 “你谁?一个杂志社的,跑到北电来充大瓣蒜?”她一步跳下台,指着周衡的鼻子,“我们排练,碍着你什么事了?方舒是我让她搬的,我是主角,排戏还轮不着外人指手画脚!” 苏梅在后面冷笑着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帆布包往前抱了抱。 周衡并不着急,转过身来,正对着那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那位女主角?”他问,说话的时候没有一点起伏,十分平稳。 “对!”姑娘的下巴抬得更高了,“我父亲是八一厂的副厂长。我们系这出大戏,谁上谁不上,系里决定了算,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过问。” 周衡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那更好。”他说,“方舒的观摩券,是我亲自按规矩批准的。你说她来路不正,那么这个‘来路’,就是我。”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并不大,但是整个排练厅的人都听得很清楚。 “你要去告状的话,正好,我今天人就在这儿。你想怎么告,我听着。” 白衬衫姑娘张开嘴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猛地咬紧了牙:“你等着!我这就去保卫处打电话,叫我爸来收拾你!” 说完之后,她穿着皮鞋气呼呼地跑出了排练室。 田壮壮站在人群中望着周衡,眼睛顿时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