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教父?

　　排练厅里本来很嘈杂，但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脚，一下就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口。　　周衡把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推到门口，阳光从后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他穿一件普通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那张毫不收敛的冷脸，使排练厅里嘈杂的声音也小了许多。　　苏梅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采访本，还有几份油印材料。　　她并不清楚周衡要做什么，但是看到周衡挺起的腰板之后，心里也就不由自主的有了底气。　　台上，那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裙，之前还趾高气扬的指挥方舒搬道具的女同学陈红丽，最先反应过来。　　她的父亲是八一厂的副厂长，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是被别人捧在手心里，哪见过这样的场面？　　“你谁啊？”陈红丽眉毛一立，指着周衡骂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的排练厅！你一个不知道哪来的混混，也敢来这儿撒野？谁放你进来的，门卫干什么吃的！”　　此时方舒正抱着一个很重的木制道具箱，见到周衡出现后，手一抖，箱子就“砰”的一声掉到了木地板上。　　她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嘴唇微微张开，但是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站在角落里，正和几个同学讨论灯光走位的田壮壮皱了下眉头。　　这两天被系里调过来给表演系排这出期末汇报大戏，早就看不惯陈红丽那副样子了。　　此时看到有人强行闯入，他下意识的向前迈了一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周衡根本就没有理会台上的陈红丽，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把自行车稳稳的支在墙角，就走进了排练厅。皮鞋踏在老旧的木地板上，“笃，笃”的响着。　　他径直走到第一排，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的带班老师面前。这人也就是表演系的系主任。　　系主任的脸色也不好看，放下茶缸子，皱着眉头正要开口训斥，却见周衡伸手入怀，拿出了两个证件，在桌子上轻轻一拍。　　一个是央视的大红本-【西游记】剧组特别顾问证。　　另一个是【大众电影】的深蓝色工作证。　　系主任的目光落在那两个证件上，眼神就变了。　　“您就是系主任吧。”周衡拉过一把椅子，大大方方的坐下，语气很平静，但是每句话都很中肯，“我姓周，周衡。【大众电影】编辑部干事，也是央视【西游记】剧组的特别顾问。杨洁导演那边已经发了话，要在全国范围内，为【西游记】挑选一批相貌端正，气质出众，业务过硬的青年演员。”　　他停顿了一下，又环顾了台下屏住呼吸的学生们一眼，然后继续说道：“同时，我们杂志社正在策划一期青年电影人风貌的特别专访，打算用整整一个版面来推介北电。这一期，全国印数，两百万册。”　　一说“两百万册”这四个字，排练厅里就响起了一片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声。　　在电影很少，精神食粮也匮乏的时代里，【大众电影】就是制造偶像的机器！谁要是能登上它的封面，就能够在一夜之间风靡全国！　　系主任脸上的怒气顿时凝固了。　　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微微欠身，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两个证件，翻开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钢印，眼睛在钢印上多停留了一瞬，再抬起头来，惊讶的表情已经被他掩藏了起来。　　他太清楚这两个名头所代表的意义了。　　一个是万众瞩目的央视大戏，一个是全国发行量最大的电影杂志，这两条路一旦搭上，他们这一届表演系的学生就不会有分配的问题，也不会有出路的问题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证件，脸上的肌肉动了动，堆出一个不冷不热，但是又挑不出毛病的笑容：“原来是周干事，还有央视的特别顾问…失敬。不知周顾问今天来咱们表演系，有什么具体指示？”　　“主任客气了。”周衡没有接他的话茬，目光冷冷的扫视了一下乌烟瘴气的排练厅，“本来，我是带着诚意来的。但是现在看来，贵系的教学风气，似乎有点问题啊。”　　系主任的心里“咯噔”一下。　　周衡指着台上掉下来的木头箱子，又指了指眼睛都红了的方舒，声音不大，但是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央视要的是德艺双馨的好演员，【大众电影】要推的是风清气正的青年电影人。但是在排练厅里，我没有看到对艺术的敬畏之心，只有乌烟瘴气的拉帮结派，连个正经的教学秩序都没有。”　　他站起来，看着系主任，话里带上了分量：“这专访，我看咱们得和院里再谈谈。”　　就这一句话，系主任后背都凉了——要是真因为作风问题被【大众电影】和央视否定了，他这个系主任就当到头了。　　系主任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他猛的转过头来，眼珠子钉在台上的陈红丽身上，吼道：“陈红丽！你干什么吃的！谁让你乱指挥的！”　　陈红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她虽然有个副厂长的父亲，但是在“全国两百万册发行量”和“央视重点剧组”这两座大山面前，她父亲那点分量根本不够看。　　“主…主任，我…”陈红丽结结巴巴的想解释。　　“你什么你！”系主任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厉声喝道，“排练厅是学艺术的地方，不是让你摆大小姐架子的地方！今天当着央视周顾问的面，丢尽了我们北电的脸！立刻给我下去！这出戏的主角你是不用演了，写一份三千字的深刻检查，今天交不到我办公桌上，这学期的成绩直接按不及格处理！出去！”　　陈红丽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咬着嘴唇狠狠的瞪了周衡一眼之后，捂着脸哭着跑出了排练厅。　　排练厅里面鸦雀无声。　　周衡转过头来，看着还呆立在台上的方舒，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方舒同学，我们又见面了。这主角的戏份，你还拿得下来吗？”　　方舒好像一下子清醒了似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她用力的点了点头，大声说：“我能！”　　系主任也是个人精，立刻顺水推舟：“方舒同学可是我们系成绩最拔尖的！这期末汇报大戏的女主角，非她莫属！”　　方舒又站到了舞台的中央。她看到台下那个挺拔的身影，心脏就开始砰砰直跳起来。　　这个人，给了她演艺生涯的第一个机会，更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真的挡在了她的前面。　　站在角落里的田壮壮看着这一切，眼里都是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手段，这气势，比电影里的人物还要厉害！　　田壮壮走到周衡面前，递给他一支大前门，小声说：“哥们儿，牛逼。不过，你今天可是把陈红丽得罪狠了。她爹可是八一厂的副厂长，不是个善茬。”　　周衡接过烟，没有点燃，只在手中转着，冷笑道：“八一厂副厂长？很快，他就顾不上我了。”　　处理完排练厅的事情后，周衡拒绝了系主任请客吃饭的邀请，带着苏梅骑车回了杂志社。　　一路上，苏梅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不停的说：“你没看见那个系主任的脸吗？跟调色盘一样，太解气了！哎，你跟系主任说的那个专访，是真的还是唬他的？”　　周衡笑着说道：“物色演员是真的，专访，要看他们系怎么表现。”他蹬车的腿一上一下很有力量。　　自行车骑到杂志社所在的小巷子里。　　周衡原本放松的脊背，在见到胡同口那辆熟悉的绿色吉普车之后，一下子就挺直了。　　吉普车旁边站着几个穿着机床厂保卫科制服的男人，他们都在骂骂咧咧的指着一个人。　　周衡突然踩下刹车，两脚撑地。　　视线穿过人群，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台阶上的那个人。　　那是他的弟弟，周平。　　此时的周平满脸都是血，衣服也撕破了，缩在台阶角上。　　“你就是周平的哥？”保卫科的一个领头干事走到前面，指着周衡的鼻子，恶狠狠的说道，“你弟弟把我们厂里那台日本进口的放映机给烧了！赵科长已经发话了，要么赔两万块钱外汇指标，要么，就准备去局子里蹲着吧！”　　周衡的眼神冷了下去。　　他没有看那根指到眼前的手指头，支好了车，就大步流星的向台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