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部门口,气氛僵住了。 几个保卫科的人围成一圈,领头的干事指着周衡的鼻子,唾沫星子都要喷到他脸上来了:“看什么看!两万块外汇指标拿不出来的话,今天这个小子就得跟我们一起走!” 苏梅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看到满脸都是血的周平,脸色大变,赶紧跑过去要扶他:“周平,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周平缩了缩身子,抬起头来见到周衡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眼泪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哥…我不是有意的…是赵大龙!他叫我一个人值班放内部电影,那机器放着放着就冒烟了,真不是我弄坏的!” “放屁!”保卫科的干事上来就是一脚,踢在周平肩上,“赵科长管着库房呢,能让你这个临时工碰那进口机器?明明是你自己手欠,想偷学放电影,把里面的电机给烧了!” 周平被踢了一脚,身体往后一仰就摔倒了,捂着肩膀,牙关咬得咯吱响:“我没有偷学!我本来就会放的!那机器的声带跑偏了,我只是想要调整一下…” “还敢顶嘴!”干事扬起手又要打。 “住手!”周衡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但是有一种让人感到发毛的冷意。 他走上前,一把将周平拉到自己的身后,冷冷的看着那几个保卫科的人。 上辈子他见惯了大风大浪,什么样的牛鬼蛇神没见过呢?对于这种仗势欺人的小鬼,他连眼皮都不愿意抬一下。 “机器呢?”周衡看着那个领头的干事,说话的声音很平静。 “就在车上!”干事被周衡的架势唬了一下,下意识的指了指旁边的吉普车后备箱,“咋的?你还想看看罪证啊?” 周衡不理他,自己走到吉普车后面去了。 后备箱是打开的,里面有一台烧焦了的电影放映机。机器外壳上还贴着一张新的日本商标,看着很气派。 周衡上辈子在杂志社干了四十四年,各种各样的单据他见得太多了。 他靠近那台有焦糊味的机器,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去看被烧坏的电机,而是伸手把底座上烧焦的皮带往一边拨了一下。 皮带下面,齿轮根部刻有一行小字编号,虽然字很小,但是可以看清楚。他用手指在齿面上蹭了一下,感觉很粗糙。 周衡冷笑一声。 上辈子他查过很多本烂账,账面的,实物的都有。这个方法还是跟齐师傅学来的-账目不一致的时候,货物就有问题。 “赵科长,好大的官威啊。”周衡站起身来,转过身对那个领头的干事说,“回去告诉赵大龙,他那台贴着日本原装进口标签的机器,里面装的是长春电影机械厂两年前就报废了的国产齿轮。” 保卫科的几个工作人员顿时就愣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领头的干事梗着脖子辩解,但是眼神却躲开了。 “我胡说?”周衡冷笑一声,“原装进口的机器,齿轮用的是高碳钢淬火处理,表面非常光滑。你看看这些齿轮,材质是普通的铸铁,上面还有没有打磨干净的锈迹。两万块的外汇指标,买的就是这么个拼装货,你们刘厂长知不知道?” 带头的干事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立刻就流下来了。 赵大龙是厂长的内弟,负责仓库的工作,平时在厂子里横行霸道,倒腾仓库物资中饱私囊,这是保卫科里人尽皆知的事情。但是没有人敢说出去。 现在这个秘密被周衡当场揭露出来,并且拿到了最重要的证据。如果这件事被厂长知道,或者上报到工业局的话,赵大龙肯定吃不了兜着走,而他们这些跑腿的也得跟着倒霉! “你…你别血口喷人!”干事色厉内荏的吼道,但底气明显不足。 周衡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语气更加强硬的说:“人,我扣下了。机器,我也留下。告诉赵大龙,这台机器我弟弟可以修。修不好,两万块我照价赔;修好了,就让他亲自来跟我好好算算这笔外汇的账!” 他转头对苏梅说:“苏梅,把机器卸下来,搬进去。” 保卫科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但是没有人敢去拦。他们被周衡的气场给压住了,又怕事情闹大。 领头的干事咬着牙,指着周衡说:“行!你有种!你等着,我这就回去报告赵科长!” 说完之后就带着手下的人灰溜溜的坐上吉普车,一溜烟的跑了。 人走了之后,周衡转过身来把周平扶起来,皱着眉头说:“好了,别哭了。多大点事。” 苏梅看完全过程之后,压低声音说:“保卫科敢到编辑部门口抓人,赵大龙后面八成有人。你这样一闹,他肯定还会有后手。” 周衡蹲下身来把周平嘴角的血擦掉:“有后手才好,就怕他没有动静。” “哥,那机器…真的是拼装的?”周平擦掉脸上的血水,不敢相信的问到。 “不然呢?赵大龙那样的人,会放过这种捞外汇的机会?”周衡冷笑着拍了拍周平的肩膀说,“好了,别想那么多了。进去洗个脸,我们再把机器拆开看看。” 安顿好周平,苏梅看着那台烧得乌黑的机器,有些担忧的问:“周衡,这机器都烧成这样了,咱们真能修好吗?要是修不好,那可是两万块钱啊!” “放心吧。”周衡说,“不但要修好,我还要用这台机器,做一笔大生意。”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黑色的胶木电话机,然后很熟练的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数声之后被接起来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有鼻音的男声,官腔十足。 周衡深呼吸了一口气,换上了一种公事公办又带点热乎的语气说:“刘厂长,没影响到您的工作吧?我是《大众电影》编辑部的小周,周衡。前几天你们厂工会刚订购了我们那一批《庐山恋》特刊的。” 电话那头停了停,像在回忆:“哦…小周啊。怎么,杂志社那边有新精神?” “是这样的,刘厂长。我们杂志社最近跟中央电视台合作,做了一份关于基层工人文化生活情况的内部调查报告。”周衡脸不红心不跳的继续说,“报告中说,目前厂矿工人的文化生活很匮乏,需要树立一个典型,搞一些文化试点。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听听看呢?” 对方没有回答。 在现在的时代里,能够跟“央视”,【内部报告】,【典型】等字眼扯上关系的事情,在任何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看来,都是眼馋的政绩。 “哦?文化试点?”刘厂长的话里透出一点意思,“怎么个搞法?” 周衡将听筒换到左手,身体向后靠了靠,抛出事先准备好的话:“很简单,露天放映,加上《庐山恋》的独家画册展销。只要你们提供场地,我们《大众电影》就负责片源和宣传工作,我们一起做全BJ第一个【新长征基层文化放映试点】。这第一场,我还特地给您准备了一台刚‘修好’的原装进口放映机。这可是实实在在为咱们工厂争光的事啊,刘厂长。”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了。 周衡也没有催促,就这样一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