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小声解释道:“陈厂长,这是北影那边谢飞导演送来的,说改动很大…” “谢飞?”陈副厂长眼皮一挑,语气更冷了,“让他自己来。我倒要看看,那个‘第二编剧’,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八一厂的小会议室。 周衡跟着谢飞一起走进来之后,一眼就认出了坐在主位上的陈副厂长。 方脸,浓眉压着三角眼,胸前口袋里放着两支钢笔。他手里拿着一份《归程》修改稿,看也不看一眼,随手一推,稿纸就顺着桌面滑到了周衡的脚下,散了小半地。 “一个在杂志社数票的,也配教我拍电影?” 陈副厂长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带刺。他斜倚在椅子里,半阖着眼,目光从周衡身上移到了谢飞脸上。 “谢导,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越活越回去,找了个毛都没长齐的给你改剧本?” 谢飞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陈厂长,本子你看了没有?小周这稿子,我看过,比原来的强。” “强?”陈副厂长冷笑着伸出两个手指头,在地上散落的稿纸处点了点,“一个刚回到城里来的小青年,脑子里只想着自己,整天为了一张户口本要死要活。这是什么样的主旋律呢?这是资产阶级的个人主义!这种本子,到了我这儿,就是不能过!” 他顿了顿,声音就提高了:“说实话,这个戏我不愿意拍。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谢飞的脸涨得通红,握着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在北电教了这么多年书,对八一厂这一关的分量很了解。厂长不签字,厂里就不给立项,这本子也就成了废纸一堆。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但是周衡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弯下腰,把地上的稿纸一张张捡起来,用袖子把灰尘擦掉之后整理好,又放回陈副厂长面前的桌子上。 “陈厂长,您批不批,是您自己的事。”周衡不紧不慢的说,“但是这本子,您还没有看。” 陈副厂长眼皮跳了一下。 周衡也不在乎什么主旋律,只是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扶着桌子:“我今天来,不跟您谈主义,也不跟您谈艺术。我跟你谈个数。” “数?”陈副厂长冷哼一声,“什么数?” “观影人次。”周衡从自己的口袋中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打开之后把它推到了陈副厂长的眼皮下面,“上个星期,我们《大众电影》跟机床厂一起,在露天操场放映了《庐山恋》。一场,五万人。周边特刊,一夜,五万册,纯利润八千块。” 陈副厂长的目光终于落到那张纸上。 周衡指着上面的数字,一字一句的说:“我跟您说实话,《归程》这种知青返城题材的片子,只要拍出来,老百姓就认。光是BJ,天津两地效益好的厂矿,我就可以给您保证三十万人的观影盘。这还只是我眼下掌握的渠道。” 陈副厂长的目光落到那张纸上,停了两秒。他没笑,伸手把纸拿起来,慢吞吞的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三十万人次。”他咂了咂嘴,“小同志,电影不是白菜,拉到街上吆喝一下就会有人买。你的数字是从哪里来的?” “老百姓一封封来信,一场场露天放映,数出来的。”周衡说。 陈副厂长眼皮一压,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了一会才说:“即使真的有那么多人,我也不会批。这戏,谁爱拍谁拍,厂里反正不拍。” 说完之后,他站起来,摆着手示意让客人出去。 周衡看着陈副厂长离开的背影,眼睛里最后一点笑意也没有了。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这个陈副厂长,要的并不是剧本的好坏,而是想拿他周衡开刀,给自己的女儿出那口被当众折了面子的恶气。 可越是这样的情形,就越不能着急。 谢飞追出来,脸色很难看:“小周,这次的事是我连累了你。陈厂长他…” “谢老师,您别这么说。”周衡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的说,“戏是好戏,错不在剧本。他卡的不是剧本,是我这个人。” 谢飞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皱起眉头:“那怎么办?八一厂这关过不去,其他厂碍于他的面子,也未必敢接。” “其他的厂不敢接,就是怕赔本。”周衡把搪瓷缸子放下,缸底磕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那我就先把账,给他们算清楚。” 谢飞愣了一下:“你是什么意思?” “预售。”周衡说,“在电影开拍之前,先让厂矿工会出钱,把包场票订了。真金白银摆在桌上,哪个厂会跟钱过不去?” 谢飞听了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在电影都是拍完了再发行的,还没有听说过片子没拍好就先卖票的。这个小子,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呢? “谢老师,您信我这一次。”周衡拍了拍谢飞的胳膊说,“本子您先留着,这事我来办。” 说完之后,他就转过身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八一厂。 回到编辑部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射进来,整个办公室都变成了温暖的黄色。 苏梅正趴在桌上对账,见他进来,抬头问道:“剧本的事,怎么样了?” “黄了。”周衡将挎包扔到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被八一厂的陈副厂长给卡了,公报私仇。” 苏梅“噌”的一下站起来:“就是陈红丽她爹?这也太欺负人了!一个厂副厂长,就这么明着给你穿小鞋?” 周衡放下缸子,看着苏梅,突然笑了起来:“苏梅,你手头上的八千块,能动用多少?” 苏梅一呆:“你…你要干什么?” “把咱们账上能动的钱,全都拿出来。”周衡的眼神冷得像块铁,“再联系刘厂长。老子要玩一把大的——搞预售票房,用真金白银,砸开八一厂的门!” 苏梅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没有开口。她看着周衡好一会儿,就把笔放到账本上了。 “八千块。”她说,“你要动,就动。我信这钱花得值,不是信你这人。” “行。”周衡点头,“那这单,咱们就一块儿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