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床厂露天操场上的《庐山恋》放映虽然被市放映公司紧急叫停了拷贝,但在BJ各大厂矿企业里,那晚十万人的狂欢和五万册特刊一夜售罄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早就传遍了。 工人有钱,自然就想看电影。 但是没人想到,《大众电影》发行科的一个小姑娘,敢拿着一份连立项批文都还没下来的剧本,就去找各大厂矿的工会主席。 “盲订?” 国棉三厂的工会李主席拿着一份印有《归程》大纲的油印纸,不断地摇着头,“小苏啊,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时订你们的杂志,没二话。但是电影还没拍出来,男主角是谁都不知道,就让我盖章定包场?这是胡闹吧!” 苏梅没有开口,只是把包打开,在里面拿出一份折好的报表,放到李主席的办公桌上。 “李主席,这是上个星期机床厂放《庐山恋》的现场统计。”苏梅下巴微微抬起,“三万人的厂子,来了将近十万人。为争一个看电影的好位置,差点酿成踩踏事故。最后还是刘厂长亲自调了三辆大卡车才把人群稳住。” 李主席皱着眉头:“小苏,不是我驳你面子,这是工会的钱,如果打水漂了,工人能指着我们的鼻子骂。” 苏梅将报表往他面前推了推,压低声音说:“李主席,你觉得我不明白你遇到的困难吗?现在车间里,每天都有工人抱怨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部老片子,工人们的脾气都很不好。你现在预付一百块钱占个坑,等片子一出来,你们就是BJ第一家拿到拷贝的。到时候大喇叭一响,这就是为职工办的一件实实在在的好事。再说,我们《大众电影》带头,林主编亲自盯着,能让你受损失吗?” 李主席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许久,又向外看了几眼喧嚣的车间,突然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行!冲着你们杂志社这块牌子,这个字,我签了!” 一个星期的时间,苏梅骑着自己的女式自行车,跑遍了海淀,朝阳,丰台等十几个效益最好的国营大厂。她原来白皙的脸颊被秋风吹得有些起皮,眼睛里全都是血丝和兴奋。 机床厂的刘厂长也出了力。上次五万人的放映使他尝到了“基层文化建设”的甜头,这次不仅自己厂工会包了十场,还打电话帮苏梅联系了附近齿轮厂,纺织厂的一些老战友。 “《大众电影》牵的头,北电谢飞导演亲自接的本子,错不了!我们先下手为强,把第一轮放映权抓在手里!” 在1980年,当“票房分账”的概念还不存在的时候,苏梅就利用自己在基层建立起来的发行网络,硬是闯出了一条路来。 周末的傍晚。 北京电影制片厂,一楼会议室。 屋子里的空气比上次在八一厂的时候还要沉闷。北影厂厂长,书记,还有几位老主任的脸色都很不美观,他们看着坐在一旁的谢飞和周衡。 《归程》修改后的版本,谢飞没有再交给八一厂,而是直接给了自己所在的北影厂。 但是结果并不乐观。 “谢飞同志,不是我们不支持你。”厂长端着茶杯,说话很委婉,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个题材比较敏感,而且八一厂那边已经放出风来了,如果别的厂子接了,他们不能保证军线渠道能放映。我们厂现在资金比较紧张,不能用国家的钱去打水漂。” 谢飞咬着牙刚想开口争辩,会议室的门就被别人推开了。 苏梅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她的头发有点凌乱,帆布包斜挂在肩膀上,鼓鼓囊囊的。她根本不看厂里的领导,径直走到周衡身边,把挎包在会议桌上放下,之后拉开了拉链。 “哗啦-” 一叠厚厚的合同倒在了木制的桌面上,上面盖着各种各样的鲜红印章。 “周衡,查收。”苏梅喘了口气,端起桌上没有喝完的半杯凉茶一口气喝完了,随便擦了下嘴巴,“BJ有十五个国营大厂,三个公社,一共一百二十场包场放映合同。预付款,两千四百块。预计观影人次-五十万。” 会议室里面非常安静。 厂长拿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屋子里的几位主任互相看了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五十万人次?片子还没开始拍摄,连胶片在哪里都不知道,就已经有人掏钱买票了? 在全国上下都习惯了“国家统一下达拍摄任务,统一拨款,统一收购”的情况下,谁见过这样的场面! 周衡不语,站起来将盖有红戳的合同整理好,之后再拿出一叠十元的大团结压在合同之上。 两千四百块。相当于一个四级工干了五年的死工资。就这么直接砸到了北影厂那张掉了漆的会议桌上。 “厂长。”周衡看着北影厂的当家人,平静得好像一潭水一样,“八一厂不放,我们就不在军线里放。BJ的厂矿企业,我给你们包了。天津,河北的渠道,只要电影一开机,苏干事第二天就能跑下来。” 他将那一叠钱向前推了推。 “这本子,只要您点个头。资金,观众,市场,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赚了,北影厂名利双收;赔了,就说是我们【大众电影】瞎了眼。” 厂长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堆大团结和合同,喉结上下移动了两下。 过了一会,他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干了!”厂长站起来,眼睛放光地说,“他八一厂不敢拍的戏,我们北影厂拍!明天就去部里备案立项,剧组马上开始筹备!” 谢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重重地靠在了椅子上。他看着桌子上的钱,又看看站在那里的周衡和苏梅,突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拍的电影可能都白拍了。 两天之后,消息就传开了。 北影厂已经正式接下了《归程》,并且是在“盲订预售”拿到第一笔资金之后才强行开工的。 八一厂的陈副厂长听闻此事后,非常生气,把办公室里的三个茶杯都摔碎了。 他本想和别人一起抵制,但是对方根本不听他的,直接打通了厂矿渠道。 但是“预售票房”这个新词已经被文化部的领导们听到了,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还被领导点名表扬为一种“敢想敢干,贴近群众”的新标签。 陈副厂长成了笑柄。 而周衡也在【归程】的正式剧本上,获得了自己第一个编剧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