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后,北影厂招待所二楼一间空置的客房。 房间很小,在靠墙的地方放了两张单人床,中间拼成一张大写字台,上面堆满了演员的档案资料,剧照等。门上用毛笔歪歪扭扭的写了三个字:“试镜室”。 《归程》剧组已经成立了。作为第二编剧,还有“资方代表”,周衡被谢飞拉过来之后,就名正言顺的坐在了长桌后面。 “下一个。”谢飞打开一份资料,在门外喊了一声。 门打开了。 一个穿红格子衬衫,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年轻女演员进来了。她化了很浓的舞台妆,眉毛画得又黑又长,一进门就给桌后的几个人鞠躬,动作很大,好像是在表演话剧一样。 “各位老师好,我的名字叫做刘晓梅,是市话剧团的成员。今天我要试镜的角色是女主角秀琴。” 谢飞点头说:“开始吧。就演秀琴在火车站给男主角送回城的时候,手里最后半个窝头给他的那一幕。” 刘晓梅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得非常悲愤。她向前迈出了一步,仿佛抓住了空气中一个假想的男主的手一样,眼泪说掉就掉。 “建国!你走吧!不要管我了!”她说话的声音很长,有明显的播音腔,每个字都像是在朗诵一样,“为了祖国的建设,你一定要回去!这半个窝头,你带着路上吃!” 说完之后还用力擦了一把不存在的鼻涕。 “停,停,停。”谢飞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过了,太过了。你是把对象送回城里,不是送烈士上刑场。下一个。” 刘晓梅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哪里表演得不对,但是还是不甘心的鞠了一个躬,然后就出去了。 整个上午的时间都用来看十几个试镜的女演员了。不是话剧腔太浓,就是演得太平淡无奇,没有一个能把秀琴那种“既有私心算计,又忍不住心疼”的复杂劲儿拿捏准的。 谢飞烦躁的将一叠档案扔到桌子上,又摸出一支烟点燃。 “这年头的演员,都被样板戏给毁了。一个个只会喊口号,连怎么好好说话都不会了。”谢飞吐出一个烟圈,转过头来对周衡说,“小周,这女主角是你改的吧?你心里对女主的形象有没有一个大概的想法?想要个什么样的?” 周衡正低头看资料,听到这话后就抬起头来:“想要个不像在演戏的。秀琴是五年插队的知青,风吹日晒的,骨子里有一股子野草般的韧性,但是表面上要是个清清冷冷,心里藏着事的普通姑娘。” 谢飞长叹一声说道:“这要求太高了。我们厂子里的那些成名的女演员,年龄都不合适;年轻的又没有那份生活经验。” 话音刚落,就有人在外面敲门了。 “进。”谢飞无力的叫了一声。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海魂衫,蓝布裤子的女孩,有些拘谨的走了进来。 她没有化任何妆容,素面朝天。随便扎了一个马尾把头发挽在脑后,一些散落的碎发垂到了耳际。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海魂衫,硬是让她穿出了一种干净利落,精神抖擞的样子。 周衡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的一瞬间,手里拿着搪瓷缸子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屋里的灯光似乎先变暗了,然后又亮起来。 他眼前忽然就浮现出上一辈子大银幕上那些风华绝代的身影。 在没有整容,没有滤镜的时代里,有一种端庄大气的美,这种美深深根植于一代人的骨子里。 朱琳。 现在的她还不是后来人人皆知的女王,只是今年刚考入北京电影学院业余表演班的新人,还没有拍过一部正式电影。 “老师们好。我叫朱琳,是北电业余表演班的一名学员。”朱琳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应该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正规电影厂试镜,紧张得手指都不由自主的绞着衣角。 谢飞看了一下她的档案,眉头稍微放松了一些。这姑娘的外表和气质很像秀琴那股子清冷的样子。 “试一场吧。”谢飞指了指剧本,“还是火车站送窝头那场。” 朱琳点了一下头之后就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酝酿了一下情绪。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眼中便多了一丝悲伤。她走到场地中间,伸出手来,声音轻柔:“建国,你拿着吧。路上…路上饿了就吃。” 表演得很真实,不带一点话剧腔。但是谢飞看了一会儿之后,眉头又皱了起来。 太平淡了。 像是在背台词,情绪没有顶上去。 此时的秀琴是把活下去的希望留给爱人,自己留在乡下受苦。那半个窝头并不是一般的干粮,而是命。 “行了,先到这儿吧。”谢飞掐灭了手中的香烟,虽然语气很平和,但是还是透出一丝失望,“气质还可以,但是演得有点生硬,没有把那股劲儿憋出来。” 朱琳的脸色马上变得苍白。 她咬着嘴唇,眼里都是浓浓的失落和自责。 她知道自己的经验不足,这次难得的机会,眼看就要在她的手中溜走了。 “谢导,等一下。”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衡开口了。 他放下了搪瓷缸子,站起来从长桌后面走出来,走到朱琳面前。 朱琳看着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甚至还要年轻一些的“资方代表”,她有点惊讶。 “你刚才表演的是送别,并非决别。”周衡看着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坚定。 上一辈子的时候,他在片场指导过很多后来获得影后的女演员。怎样把一个好苗子的情绪逼出来,没有人比他更懂。 “秀琴是个有私心的人,她想回城想疯了。那个半个窝头本来就是留给自己的。”周衡一步一步的朝前走去,语气也变冷了,“但是现在,她要把这半个窝头让给男主。那么又意味着什么呢?也就是说她认命了!她这辈子,就要烂在这片黄土地上了!” 朱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睛紧紧盯着周衡,好像被周衡的话里的情绪所抓住了。 “不要看我。”周衡忽然伸出手指,指着旁边的空墙角,冷冷的说到,“看那边!那就是你要乘坐的火车!上面有肉包子,有楼房,有你梦寐以求的生活!但是现在你上不去了。这半个窝头递出去之后,你这辈子就要在泥土地里刨食吃了!你是认命的,还是不甘心的?把心头肉生生剜出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轻声细语的送,是不甘!是认命!是把心头肉生生剜下来!”周衡忽然提高嗓门说道,“你懂了吗?” 朱琳全身一震。 在那一刻,她眼中的生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绝望的挣扎,还有哀莫大于心死的清冷。 她突然转过身去,一直死死的看着墙角。眼眶立刻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但是她咬紧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向前伸去,仿佛要将那个并不存在的半个窝头递给对方。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过猛而变得苍白。 “拿着。”她的声音很沙哑,里面充满了不甘心,但是又有一种释怀的情绪,“别回头…你别回头!” 整个会议室里静悄悄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声音。 谢飞手中半截烟灰落到了大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是她了!”过了一会儿,谢飞一掌拍在桌子上,大声说道,“这劲儿绝了!女主角,就定朱琳!” 朱琳听了这话之后,身体马上就不绷了。她大口喘着气,胡乱擦去眼泪,转过头来看向周衡。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除了感恩之外,还有一种说不出来道不明白的震撼。她看着这个年轻的“第二编剧”,觉得他刚才所展现出的气场,很像一个在电影行业深耕几十年的老妖怪。 周衡对她点了点头,就转身回到长桌后面去了。 他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这一次,他用自己的一身技艺,一身本领,把上一辈子的白月光亲手推到了本该属于她的星光大道上。 试镜结束。 第一卷的戏份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剧组就坐火车去外地取景开机。 晚上八点左右,周衡收拾好了东西,刚把那辆破永久自行车推到厂门口,就看见弟弟周平满脸汗水的从胡同那头狂蹬过来,车闸也没有捏,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 “哥!哥!”周平喘得像个破风箱一样,脸上的表情是周衡两辈子都没有见过的惊恐。 “发生什么事了?”周衡心里“咯噔”一下。 “爸…爸在车间昏倒了!吐了很多血!”周平一把抓起周衡的手臂,泪流满面地说,“已经送到医院去了,大夫说…要让家属赶紧准备钱,可能不行了!” 周衡脑中“嗡”的一下。 手中的帆布包“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那辆破旧的永久自行车也“哐当”一声砸在了脚边。 他什么也没顾上,拔腿就跑到了胡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