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统筹表

　　第二天早上，北郊废弃的棉纺厂上空弥漫着一层薄雾，冷风从没有玻璃的破窗户里钻进来，往人的脖子上吹。　　剧组的人陆续到了，昨天玩的最起劲的几个老场务今天也来得比较晚，足足晚了半个多钟头。　　手里拿着有些凉了的油饼，一边吃一边给对方使眼色，走得非常随便。　　老马没有来。说是昨天被一个小年轻气了之后，心脏病发作，在家躺着呢。　　这招“称病拿一把”是厂里老油条对付新领导常用的手段。　　剧组就是靠人堆起来的粗糙的工作，没有他这个大管家发话指挥，灯光，道具，群演都得手忙脚乱，电线怎么接都不知道。　　“我看这戏今天怎么拍。”场务老赵把吃剩的半块油饼扔进泔水桶里，啐了一口唾沫，冷笑着自言自语道。　　等到他们晃悠进厂房之后，本以为会见到姓周的急得团团转，但是见到他们的时候，却都愣在了门口。　　通告板前围了许多人，摄影指导，录音师也在其中。谢飞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一直盯着那块板子，好一会儿都没有动弹。　　老赵因为个子大，挤了进去之后看到原来贴通知的地方有一张由四张白纸拼成的大表格。　　表格是用黑色和红色的钢笔画出的，横线和竖线都比尺子还直。　　横轴表示时间，从早上七点开始到天黑，每隔半小时一个刻度；纵轴上列出的是剧组所有的工作内容，包括演员走位，灯光布置，道具进场，服装更换等。　　什么时间，谁在什么地方，做什么样的工作，需要准备什么工具，在格子里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东西呢？”老赵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自言自语道。他干了半辈子的场务，从北影厂到八一厂，见过的单子都是龙飞凤舞的，只有导演和主任看得懂，还从没见过把活儿拆得这么细的。　　周衡从板子后面出来。　　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领口也没有扣好，显然已经熬夜了一整晚。手里拿着一个硬纸板夹，上面还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表。　　“都看清楚。”他没有提到老马装病的事情，也没有骂他们来晚了，声音不大，但是压过了全场的议论，“今天按这张表来算钱，不按人头。”　　周衡用钢笔在九点半那一格的地方点了一下：“上午的内景一共拍了三个镜头。九点半拍摄完毕后，十点结算。下午没有场务，灯光的工作，在干活结束后想回家抱孩子也可以回家，工资照发。”　　下面开始出现一些骚动。　　“早点干完早点走？还拿全天的钱？”　　老赵斜着眼睛看着周衡，好像在看一个资本家一样，满脸不信：“小周干事，咱们可不兴白嘴儿哄人啊。厂里是按天记工分的，干完了你不认账，以后我们找谁去？再说，要是有人头疼脑热的耽误了时间…”　　“钱在我手里。”周衡不等他说完就拍了拍自己胸前鼓鼓囊囊的军绿色挎包。里面是用两千四百元盲订款换来的零钱。　　“现场清点。但是话说在前头，今天谁要是磨洋工，耽误进度，耗到半夜也没有一分钱。而且超时的伙食费直接从你们组的补贴中扣除。干不完活就吃不到盒饭。”　　话一出口，几个人的脸上表情发生了变化。习惯了“大锅饭”的工人互相看了看对方。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但是那挎包看起来很沉重。　　“赵师傅。”周衡突然点名，“现在差十分八点。第一场戏在八点整开始，你的道具组要在七点五十五分把那张红木桌子搬到机位左边。如果因为你们的原因影响了摄影调焦的话，今天你们组的钱就扣一半。成不成？”　　老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墙上那张表里，七点五十五分的格子里，果然写着“道具组-桌椅入场”。　　他喉结动了动：“成，成。”　　“那就动。”周衡把纸板夹子合上。　　没有人敢在现场等。　　以前在剧组里，都是导演要什么，下面的人就慢慢地去搬，一天下来，小半天的时间都在浪费。　　现在已经不一样了，这张表将每组的工作紧紧相连在一起，谁慢了，谁就成了全组人的罪人，还要扣自己的一笔钱。　　摄影机一停，老赵就带着人把道具扛起来上去了；灯光还没有调整好角度，演员就已经开始在一旁对台词了。　　这种好莱坞成熟的统筹方式，拿到八十年代一穷二白的中国剧组里，就是赤裸裸的降维打击。　　十一点一刻。　　谢飞看着监视器上最后一条镜头过掉了之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本来他以为要磨上三天的过场戏，在半天之内就全抢完了，而且场面调度也没有出错。　　下午两点左右，饭辙就撤了。　　周衡站在通告板下，把军绿色挎包的拉链拉开。他手指很快地从里面抽出一叠带着汗味，油墨味的零钱，然后重重地拍在了老赵满是油污的手心里。　　“赵师傅，四块二毛五，你们组今天的钱。点清楚，收工。”　　老赵手里拿着一叠毛票，分票，在票面上来回搓了几次，嘴唇都在发抖。他心里快速地算了一下，加上早早就干完省下来的半天时间，这些钱比他在厂里混一天挣的钱还要多。　　他咽下一口唾沫，本来还想挑刺，抱怨一下工作太忙之类的，但是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看到眼前这个连汗都没出的年轻人，心里对这个年轻人有一种非常真实的敬佩之情。　　老马在组里盘踞了半辈子所形成的旧规矩，威信，在一天之内就被这一沓票子和一张纸冲得一干二净。　　谢飞坐在监控屏幕前面不断地摇着头。这小子会写剧本，懂发行，没想到管起组来比那些老会计还厉害。　　剧组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但是很快又遇到了进度停滞的情况。　　下午三点的时候，没有戏的人就离开了，留下的是核心组。今天下午要拍的第一场重要的戏就是火车站送别的戏份了。　　朱琳所扮演的女主角秀琴，是个插队五年的知青。　　按照剧本的要求，她要把手中的半个窝头递给拿到名额回城里的男主，并且亲口对他说，“你走，我不走了。”当初试戏的时候，就是凭借这一段表演才得到了谢飞的认可，最终被选中了。　　“各部门就位！”谢飞喊了一声。　　朱琳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在头上抹上一些灰尘，站在由旧枕木搭建起来的“站台”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干瘪的半块窝头。　　一开机她就说话了，眼泪很快流下来，词也背得很标准，一字一句都透着一种深明大义的奉献精神。　　但是谢飞的眉头却越来越皱。　　“停！”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朱琳，不对。你演得太过正了，像个舍己为人的女英雄一样。我想要的是认命，是那种即使知道自己的结局只能是埋葬在黄土之中，也要笑着把心中所想的东西送出去的那股劲儿！”　　朱琳咬着唇：“谢导，我明白了，我再试一次。”　　再试了两条也不行。　　“停！你哭得太好看了，太假！”　　连续七八条之后，胶片哗哗地转动着，谢飞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当时胶片是很有价值的东西，每一秒的浪费都等于白扔掉很多钱。　　朱琳的脸都气红了。　　她很想把戏演好，但是越着急就越端着，越端着就越找不到试镜时那种自然流露出来的绝望感。　　谢飞把卷起来的剧本摔到监视器旁边说：“休息十分钟！机位不能动！朱琳，你自己好好的找找感觉！”　　周围的人都窃窃私语，有人眼光不自觉地往她身上瞄。　　朱琳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好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于是低下头快步穿过打光板，然后钻进了废弃车间最里面的地方。　　周衡把账本合上之后，看了下监视器，然后又看了看她跑的方向。　　他将手中的纸板夹递给旁边的场务人员之后，便大步流星地跟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