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教父?

　　废弃车间里面有几口落满灰尘的破木箱。　　朱琳蹲在两个箱子之间，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藏在手臂里。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咬紧了嘴唇没有哭出来。　　她觉得自己把整个小组都给害惨了。　　好不容易靠那张表格抢到的半天进度，被她这十几条NG给耗没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外面的老资格灯光跟场务隔着铁皮门在看她的笑话。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在破木板上发出声音，停在了她的面前。　　朱琳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脸，抬起头来。　　周衡站在她的面前，没有说话，递给她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干净手帕。　　“周干事…”朱琳接过去，带着鼻音的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耽误了大家。我明明在试镜的时候已经找到了感觉，一到镜头前就不知手往哪儿放，脚往哪儿放。”　　她以为周衡会像其他人一样说出“不要紧张，慢慢来，剧组不缺少胶片”这样的话。　　周衡没有。　　他拉过来一个可以垫脚的矮木箱，在她的对面坐下，看着她。　　“谢导骂得对。”周衡说，“你演得太像一个先进标兵了。你以为自己在拍电影，其实你在给自己塑造一个金身。”　　朱琳愣住了，手里拿着手帕，连眼泪也不擦了。　　“你想做一个好人的想法太强烈了，你想让所有看这部电影的人都称赞你。”周衡看着她的眼睛，语速不快，但是每一个字都重重的敲在了心里，“可是秀琴不是女英雄。她是一个在黄土地里苦熬了五年，每天睁眼就要刨土，被回城名额逼到绝路的普通女人。你把她演得太干净，太无私了，干净得没有一点人情味。”　　“但是剧本上写的很清楚，她是为了让男主安心的走，不牵累他才主动留下的。”朱琳不服气的说，小声嘀咕着为自己辩护。　　“那是结果！”周衡的身体向前倾了倾，离她更近一些，“那么过程呢？一个做梦都想回城的人，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可以走而自己不能走，她的第一个念头难道是高尚的牺牲？扯淡！她最开始的想法就是不甘心！是嫉妒！是凭什么！”　　周衡指了指她手里拿着的道具窝头。　　“她知道自己不能走了，这辈子也走不了了，所以就把最后一点念想跟半个窝头一起塞了出去。这不是牺牲，是认命。心里很痛，但是还要逼着自己笑出来。”　　朱琳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是眼神已经开始有些慌乱了。　　“你要把那点认命的自私表现出来。”周衡说，“想想看，如果你没有回城的资格，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趟火车离去，在这片黄土地上一辈子，随便找个庄稼汉嫁了…那时候你还能像刚才那样，哭得梨花带雨那么好看吗？”　　他说完之后就没有再往下说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理论了，只是讲人。　　讲他上一辈子见过的那些为了二百元钱而在大街上撒泼打滚的女人，还有那些蹲在火车站月台上面，扒着车窗哭泣，哭得没有一点人样，撕心裂肺的样子。　　“不要摆出架子来，也不要害怕难看。”周衡站起身来把裤腿上的灰尘拍掉，“你不是在给谢导表演，你是要把自己的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念想送走。记住那种心被掏空了还不能叫出声来的感觉。”　　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在了周衡的半边脸上。　　朱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自己的年纪不相称。虽然他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但是说出的话，剥开人性那层皮之后，老辣得像是活了几个世纪。　　她抽了抽鼻子，手里攥紧了手帕。眼中的慌乱与娇气渐渐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重而认了命的死寂。　　“我明白了。”朱琳扶着木箱站了起来，嗓子有些哑。　　十分钟后，全组人又重新开机了。　　这次朱琳没有马上哭出来。　　当喇叭里发出火车汽笛的声音时，男主背起行李转身的时候，她先是紧紧抓住手中的半个干窝头，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她的嘴角僵硬的向上扯了扯，像是在笑，但是那表情比挨了一巴掌还要难看。　　“拿着。”她开口，声音劈了茬。　　她将半个窝头塞到男主角手中，但是自己的手却发抖的不肯放手。　　眼泪不再是一滴滴漂亮的流下来，而是突然间糊了满脸，混着鼻涕流下来。　　她一边抽气，一边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话：“走吧…快走，别回头…”　　谢飞坐在监视器后面，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去，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背部。　　“好！”　　直到这组长镜头全部拍摄完毕之后，谢飞一掌拍在大腿上，从折叠椅上弹了起来，“有了！就是这个味儿！太他妈绝了！”　　片场四周响起了一片掌声，刚才还在旁边看热闹的场务也跟着鼓起掌来。　　朱琳好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坐在旧枕木上大口喘着气。她抬起头来，越过人群，准确的在人群中找到站在角落阴影里的周衡。　　周衡没有开口，只是冲着她点了点头。　　当剧组的气氛稍微缓和下来的时候，厂区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吉普车急刹车的声音。　　大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哐当”的一声砸在墙上，把上面的灰尘都震落下来。　　厂房里刚才还很热闹的声音一下子就被切断了，马上安静了下来。　　一个穿着挺括的将校呢大衣，挺着一个官气十足的啤酒肚的中年男子，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倒背着手，大踏步的走了进来。　　后面还跟着一位穿红色呢子大衣，烫了大波浪卷发的年轻女子。　　谢飞一看到来人，脸上的表情立刻就沉了下去。　　“八一厂的陈副厂长。”他咬着后槽牙对旁边的周衡说，“旁边那个就是他的女儿陈红丽，上次试镜的时候被我当面给刷下去的那个。”　　老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像见了亲爹似的，几步迎上去，哈着腰赔笑说：“哎哟，陈厂长，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亲自来指导工作了！”　　陈副厂长没有抬眼看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监视器上，又冷冰冰的扫了下刚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泥灰的朱琳。　　“听说，你们这组拍戏不讲政治啊？”陈副厂长打着官腔，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嗡嗡回响，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压迫感，“我作为兄弟单位的领导，路过看看。刚才那段戏我瞧了一半，这拍的是个什么精神面貌？有半点时代青年的朝气吗？简直是给咱们的文艺战线抹黑！”　　陈红丽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还没出戏的朱琳，嘴角一撇，满脸的不屑。　　老马在一旁跟个太监似的点头哈腰：“陈厂长批评得对！谢导，我早就跟你说了，这一组被外行弄得很混乱，搞什么表格，扣什么工资，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领导都看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