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副厂长的话一出口,厂房里刚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就立刻停止了。 谢飞手中拿着的半截烟灰“啪”的一声掉到了监视器上。啃油饼的老赵也放下了手中的油饼,油饼举在嘴边,忘记了咬。 在这种年头,“路线跑偏”,【给时代青年抹黑】这样的话,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批评。这是可以给一个剧组造成致命伤害的帽子。 谢飞坐在监视器后面,咬着后槽牙,发出咯吱的声音。他猛的站起身来想要顶回去的时候,胳膊就被后面的人一把抓了过去。 拽他的人是周衡。 周衡没有看谢飞,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脸上的笑容很热情,甚至有点过了火,从角落里走出来迎了上去。 “哎哟,陈厂长!您看您,这大冷天的来指导工作,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到厂门口迎您去啊!” 周衡一边说,一边随手从旁边的道具桌上拿了一个干净的搪瓷茶缸,倒上一杯热水,双手递过去。 陈副厂长瞥了他一眼,见是一个穿破旧中山装,袖口都磨得起毛的年轻人,连手都没抬。 “你是哪个单位的?”陈副厂长打着官腔,脸上全是不耐烦的表情。 此时的老马非常有精神,腰板也直了起来,抢着回答说:“陈厂长,这是【大众电影】来的一个什么资方代表。也就是他,外行指导内行,非要在剧组里搞什么表格,还克扣工人的伙食钱!把这一组弄得很混乱!” “胡闹!”陈副厂长哼了一声,“拍电影是严肃的文艺创作,什么时候让外行拿着钱来指手画脚了?这就是搞资本主义的那一套!” 他转过头来对谢飞说话,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八度:“谢导,你也是厂里的老同志了,怎么能容忍这种事情呢?我看这个戏今天一定要停工整顿!思想理顺了再开机!” 陈红丽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笑一声,尖利的目光落到还没有出戏,坐在废旧枕木上的朱琳身上。 “就是,你看她那样子,哪一点是知青的朝气,整个就是个怨妇。爸,我早说了,这角色她演不了。” 陈副厂长点点头,顺势说道:“我看也是。演员的精神状态不好,那戏就没法看。老马,你是老制片人,觉悟高。从今天起,剧组的后勤,人事等工作就由你来协助谢导负责。” “哎!哎!保证完成任务!”老马激动得满脸通红,转身就对几个场务大声喊,“老赵,发什么愣?去,把板子上那张破统筹表给我撕掉!” 老赵等人互相看了一眼,但是没有谁敢动。 “我去撕掉它!”老马见没有人动弹,便卷起袖子自己上。 “我看谁敢动!”谢飞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一把推开周衡的手,指着陈副厂长的鼻子。 “陈副厂长!这个戏是由北影厂发起的,钱也是工会盲订拉来的!在八一厂这里你们只是挂个名的协拍单位,凭什么到我组里指手画脚?要换演员,要停工的话,就拿北影厂厂长的批条来!” 陈副厂长的脸色很难看,正要发作的时候,周衡却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声来得太不是时候,把屋里人都笑愣了。 “陈厂长,谢导,你俩别上火啊。” 周衡笑呵呵的走过去,并没有去拦住老马,而是慢悠悠的从洗得发白的军绿帆布包中取出一本黑皮笔记本,一支钢笔。 他翻开本子,拿下笔帽之后就抬头看着陈副厂长。脸上的谄媚之色已经没有了,只有一副老实巴交,虚心求教的样子。 “陈厂长,您刚才说的话太对了!” 周衡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拍电影不能用资本主义的方法】,【演员精神不好,给知青抹黑】,【必须停工整顿】…” 他抬起头来认真的对陈厂长说:“陈厂长,你刚才问我是哪个单位的?我再向您作一次汇报。我是【大众电影】特设项目组的策划统筹,周衡。下一期杂志要做一期【归程】的探班专访,正好由我负责。” 陈副厂长皱起了眉头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觉得您今天这样高瞻远瞩的指导,在这破厂房里说说,太屈才了。” 周衡咧着嘴,露出两颗虎牙,像汇报工作一样向前凑了凑:“标题我已经想好了-【老一辈电影工作者下基层,拨乱反正指导新人创作】。你觉得这个题目怎么样?如果觉得‘拨乱反正’四个字不够有力,我们可以换其他的。由你决定。” 没等陈副厂长说话,周衡又对陈红丽说:“还有这位陈同志说的,【知青没有朝气,是个怨妇】,我一字不落的记了下来。” 他合上本子,发出“啪”的一声响。 周衡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陈厂长,我们【大众电影】现在一期印一百六十万册。”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您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在下个月一号的时候,全国一百六十万的读者都可以在头版上一字一句的看到。” 陈副厂长没有开口。他的右手背在身后,不自觉的摸了两下大衣下摆。 过了两秒之后,陈副厂长冷笑着把官架子又摆好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杂志社的小干事也敢来管我们八一厂的事?信不信我现在就给电影局打电话,查一查你们剧组的手续齐不齐!” 周衡一点都不生气,反而从包里拿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合同,在陈副厂长面前晃了晃。 “陈厂长,你可以随意查。我周衡的编剧署名是和北影厂白纸黑字签订合同的。你要是真的给电影局打电话的话,正好可以把今天【给知青抹黑】的指示一块儿汇报上去,省得下期杂志再登一次。” 陈副厂长到嘴边的电话,到底没有打出去。 他很害怕。如果把“勒令北影厂重点项目停工”,“给知青题材扣帽子”等字眼用白纸黑字登出来的话,那么就不仅仅是换不换女主角的问题了-那是在全国读者面前,抽投钱盲订的市总工会和立项的北影厂的脸。 “你…你怎么敢乱写!”陈红丽急了,指着周衡叫喊。 “这怎么能叫乱写呢?这都是陈厂长的原话啊,大家都听见了,对不对?”周衡笑眯眯的环视一圈。 老赵几个场务反应很快,马上附和道:“对!我们全都听到了一字不差!” 刚摸到通告板边缘的老马,好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来,扑通一声,腿软得瘫坐在地上。 陈副厂长看着周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厂里…厂里还有个会,我先走一步。” 他强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然后转身拉上还不甘心的陈红丽,走了。 吉普车的发动机声音在厂区外面响了两下之后就越来越远了。 过了一会儿,周衡把本子放回了包里,转过身来对地上瘫着的老马说道:“马主任,这张表你还撕不撕?” 老马全身一抖,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剧组算是安稳了。 谢飞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之后,一屁股坐回了折叠椅上。他后背已经全部被冷汗浸湿了。 “周老弟,真有你的。”谢飞擦了一把汗,冲着周衡竖起了大拇指,但是脸色还是很不美观,“但是这次我们得罪了八一厂的实权人物。即使拍完了片子,拷贝胶片去哪里弄?又怎么向各个电影院分发呢?发行渠道有一大部分都掌握在他们手里。” 周衡并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看外面逐渐西下的太阳,随手摸了摸左胸口的口袋里那本硬邦邦的小本子。 “谢导,电影你只管拍,拍的好就行了。” 周衡转身拍了拍谢飞的肩膀,嘴角又咧开了,露出两颗虎牙。 “胶片以及发行渠道的问题,我们得回BJ找路子。这东西,不能等待别人来提供,得自己去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