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归程》在北郊制片厂顺利杀青。 由于统筹表被严格控制了,所以剧组没有像老马在的时候那样出现延期,超支的情况,反而提前两天就把片拍完了。 杀青宴设在工厂空地上的一间棚子里。没去大饭店,直接请了附近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来做菜。 八仙桌拼成长长的一排,上面摆满了猪头肉,白斩鸡,花生米,还有一箱箱散装的二锅头和北冰洋汽水。 剧组里的人,从导演谢飞到场务老赵,这会儿都喝得醉醺醺的。 “来,这杯酒咱们得敬周干事!”老赵端着个豁口的搪瓷缸子,摇摇晃晃站起来,大着舌头的说,“要不是周干事那张表,咱们这会儿还在喝西北风呢!是不是大伙儿?” “对!敬周干事!”底下的人们也跟着鼓起掌来,几个粗鲁的男人排着队过来敬酒。 这帮人平时在厂里横冲直撞,谁也不服。但是此时此刻,全被一沓沓工钱和雷厉风行的动作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周衡没有推辞。他站起来,把桌子上的白酒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赵师傅,这杯我喝。”周衡端起杯子和老赵碰了一下,说,“但是事情要讲清楚。钱是你们自己挣来的,我只是个记账的。以后有活儿,我们还是按这个规矩来!” “好的,痛快!”老赵仰起脖子,把酒喝掉了。 喝了三杯左右的酒之后,气氛就比较热烈了。谢飞带着副导演在那边讨论后期剪辑的事,几个场务也已经开始划拳了。 周衡觉得厂房里烟味和酒气混在一起太憋闷,于是拿起了桌上刚打开的大前门香烟,出了棚子。 外面很冷,月光照射到废旧的枕木,生锈的铁轨上,发出清冷的白光。 周衡其实并不抽烟。上一辈子的心梗使他对这个东西本能的感到害怕,但是还是习惯把烟盒握在手中,仿佛它是防身之物一样。 刚在废旧铁轨边站稳,就听见有人轻巧的走来。 “怎么就出来了?是嫌我们吵吗?” 周衡转过头去。朱琳穿一件米色粗毛线开衫,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着。 她还没有卸妆,只是把拍电影时故意抹上的泥灰洗掉了。素净的脸在月光下显得非常清冷。 “里面很吵,出来透透气。”周衡将烟盒放回口袋中。 朱琳走到他的身边站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挨着站了一会儿。 “我是来给你敬酒的。”朱琳先打破沉默,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搪瓷缸子,声音很轻,“刚才里面人太多,我说不出漂亮的话。” 她抬起头来,认真的看着周衡:“周干事,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秀琴就出不来了。” 这句话比所有的感谢之词都要重要得多。 她心里清楚,如果没有周衡在废弃车间里用近乎残忍的方式指点的话,她最多也就是一个干巴巴的女英雄,根本无法把人演到骨子里去。 “不用道谢。你拿片酬,我拿稿费,大家都是把自己的饭碗端稳了。”周衡笑笑,故意把气氛拉到很俗的地步。 他把手中的半杯白开水举起来,和她的搪瓷缸子轻轻碰了一下。 “当”的一声响。 朱琳低下头,将搪瓷缸子捧在手中,手指在缸沿的缺口处来回搓动。 晚风从铁轨那边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了脸上。没有人再开口了。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朱琳先开口:“天凉了,进去吧。” 第二天一大早,周衡就回到BJ了。 《大众电影》编辑部三楼最东面本该放杂物的房间,现在挂上了“特设项目服务组”的牌子。 周衡刚把门推开,还没有来得及放下手中的东西,苏梅就把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账本和一叠汇款单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 “我的大干事,你终于回来了!”苏梅眼睛放光,平时沉稳的性格也没有了踪迹,她指着一叠汇款单,说话都结巴了,“你看,快来看一看!” 周衡走到汇款单前面,拿起上面的第一张汇款单看了起来,心跳忽然加快了。 “全部都还清了吗?”他问。 “不止是结清!”苏梅拉开椅子坐下,打开账本,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给他说,“《归程》的盲订场次,本来我们定的是十五个大厂矿。但是你统筹表的事情在圈子里一传出去,加上工会牵线搭桥,好家伙,扩散到三百场!定金已经全部收到!” 她咽下口水之后说:“还有你的《西游记》画册!江浙沪地区的新华书店一听说央视要进组,就抢购一空。昨天下午,最后一笔尾款也打到帐上了。” 周衡没有说话,静静的听着。 “昨天晚上我熬了一个通宵,把账目核对清楚了。”苏梅抬起头看着周衡,一字一句的说,“你给《归程》改剧本的编剧稿费,加上第二个编剧署名费,一共是八千。再加上项目奖金,还有画册提成的比例…” 她伸出两个手指,在周衡眼前晃了晃:“一万三千多。全都在这里面了。” 一万三千多元。 周衡看到苏梅竖起的两个手指之后,喉咙里就咕噜了一下。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握在自己手中。 他伸手去拿账本,手指在账本封面上停顿了一下之后,才翻开。 他迅速想了一下:六百元的医药费已经足够了;弟弟要的复习资料十元钱;一台九寸黑白电视机四百多元,并且还有工业券。 “这是清清爽爽的账目。”苏梅见他神情很认真,就又加了一句,“每一笔钱我都核对清楚了,和公家的账目分得清清楚楚,经得起任何人的审查。” “干得不错,苏大发行。”周衡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也逐渐放松下来,嘴角微微上扬,“这次我们总算可以挺起胸膛了。” 周衡并没有将所有的钱都留在手里。 当天下午,他就去了医院。父亲周长庚情况很好,医生说再住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周衡不罗嗦,直接去交费处把后面医药费,营养费等等都给结清了。 然后他去了趟百货大楼。 傍晚的时候,周衡把新买的凤凰牌自行车推进槐树胡同17号院门口,车上还绑了一个大纸箱,整个院子都沸腾了起来。 纸箱里放着一台九寸的黑白电视机。 母亲陈素芬看着周衡把电视机小心的搬到桌上的样子,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好一会儿都不敢上去碰,嘴里不断地念叨着。 “这得多少钱啊…你这孩子,怎么有这么多钱…” 周平更是激动的围着电视转圈圈,眼睛放光的问:“哥,这是不是给咱们家买的?” “不要乱碰,不然一会儿就把天线弄坏了。”周衡拍了下弟弟的后脑勺,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母亲,笑着说,“妈,单位发的项目奖金。以后你就在家里看《新闻联播》,不用再去别人家了。” 那天晚上,周家的饭桌上第一次出现了热腾腾的炖肉。 周衡将买给周平的一整套复习资料“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看着一家人终于有了点像样的笑脸,心里那块压了重活一世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生活终于有点人样了。 但是好日子没有维持多久。 第二天早上,周衡刚到单位,连茶杯都没有来得及清洗,就被人叫去主编室了。 林主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并没有看报纸,也没有抽烟。桌上有一份印着国徽的红头文件。 周衡一进门就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主编,发生了什么事?”他走到那边去。 林主编没有开口,将那份红色文件推给了周衡。 周衡拿起这份文件,大致看一下上面的内容——《国家出版局关于严格控制并缩减各期刊物纸张配额的紧急通知》。 文件内容非常简单:为了响应国家节约资源的要求,从即日起,所有期刊的纸张配额一律按去年同期的百分之八十来审批。任何单位不允许多印,也不允许私自印刷各种画册,特刊等。 周衡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小周啊。”林主编长叹一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头,显得很疲惫的说,“最近你们的动作太大了,把别人的眼都给惹红了。上面要限制我们的印钞机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周衡,目光很沉重的说:“这文件一发出去,别说你们那本《西游记》画册了,就是普通的杂志加印也要停止。没有纸的话,即使你手里有再多的盲订合同,也是一本也印不出来。” 周衡将红头文件慢慢放到桌上,在“百分之八十”四个字上面按了一下,并没有说什么。 他想到谢飞在片场所说的话——胶片拷贝,发行渠道都掌握在八一厂的人手里。原来陈副厂长并没有就此罢休,而是将刀子换了一个地方捅。这边电影刚杀青不久,那边纸张的指标就已经被压缩了。 他抬头对林主编说:“主编,这纸的指标是不是也归他们管?” 林主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嗯”了一下,又说:“先管好纸。有了纸,画册,特刊才能变成现实;拷贝,发行的事儿,以后再处理。” 周衡看着盖了红章的文件,突然笑了起来。他想起上一辈子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指标是固定的,而人却是可以变化的。 他把文件合上之后,对林主编说:“主编,纸不会自己飞过来。明天我去见一下负责纸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