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拷贝与准数

　　市电影发行放映公司调度室的门没有关严实，烟味跟嘈杂的声音从门缝中挤了出来。　　墙上挂着一块很大的排片表，几乎占满了整个墙面的一半，上面密密麻麻的插满了小红旗，每面小红旗上都写着某区县电影院的名字以及影片的片名。　　莫振邦站在排片板前，手里拿着一根半截的恒大烟，快到手指的时候也没有弹一下。　　他是调度室的主任，手里掌握着全市几十家大小不一的电影院以及无数个工厂俱乐部的放映权-拷贝。　　现在胶片很金贵，洗印厂只能够提供有限数量的拷贝，而下面的电影院则像是一群嗷嗷待哺的狼崽子一样。　　新电影一出来，大家都想多抢几张拷贝，多放几场。　　“莫主任，莫主任！”　　一个穿着灰色卡其布工作服的中年人急赤白脸的推门进来，脑门上全是汗，“上头刚发的那个【南疆怒火】，我们西城区就分了俩拷贝？这哪够！底下八个影院，排都排不开！”　　莫振邦不回头，把烟蒂按在桌边的铁皮罐里：“不够？自己拿剪刀剪去！全市只有十二个拷贝，东城区要三个，HD区要三个，给你俩就不错了，在这里哭天抢地也没有用！”　　“不是，莫主任，您不能这么排！”中年人急了，往前凑了两步，“上个月那部【春雨】，您非得塞给咱三个拷贝。结果呢？底下观众根本不买账，全他妈是空场！我挨了上头多少骂您知道吗？这回这个战争片大家伙都爱看，您倒抠搜起来了！”　　莫振邦听了这话之后心里很不痛快，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转过身来指着那个人的鼻子说：“你当我是神仙？我坐在屋里，怎么知道下面的老百姓喜欢什么？厂里怎么分我就怎么发。不乐意要的，那两个你也别拿走，南城还抢着要呢！”　　中年男子被噎了一下，知道莫振邦的脾气也是被逼出来的，这调度室主任就是个两头受气的风箱老鼠。叹了口气，也不敢真的不要，只好嘟囔着：“行行行，两个就两个，回头上面查上座率，挨骂的还是我们…”　　说完之后摇摇头，垂头丧气的把门摔上。　　莫振邦被摔门声震得头很疼，烦躁的搓了搓脸之后又拉开抽屉准备再拿一支烟来压一压火。　　这时调度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莫振邦还以为又是哪个地方来要拷贝的，火气还没有消下去，脸上的表情就很难看了，根本不看一眼就吼道：“没有拷贝！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没有了！”　　“莫主任，火气挺大。”　　一个很平和，很稳重，还有点笑意的声音响起来。　　莫振-邦一愣，抬头一看。进来的是一个高个子青年，并非底层发行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胳膊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就站在了门口。　　“你是？”莫振邦对周衡上下打量了一番。　　“【大众电影】编辑部特设项目组，周衡。”周衡一进去就把自行车靠到墙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好像他不是来求人的，而是来串门的。　　一听到是【大众电影】的，莫振邦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杂志社的人虽然不归他们管辖，但是手中握着笔杆子可以捧人也可以毁人，所以还是不能得罪。　　“杂志社的？来我们发行公司有什么事情？”莫振邦看着他，心里非常疑惑。最近八一厂跟【大众电影】之间发生的一些矛盾，在系统里很多人都有所耳闻。　　周衡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用目光在墙上的排片表上扫了一圈之后，又看了莫振-邦几秒钟。　　“莫主任，拷贝的数量总是不够分吗？”周衡慢悠悠的问道，一开口就戳到了莫振邦的心窝子上。　　莫振邦像被踩了尾巴，刚才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这不是废话吗！全BJ这么多张嘴等着喂，我就算把胶片嚼碎了吐出来也不够分！”　　周衡并不在意这些，仍然带着淡淡的笑容，身子稍微向前倾了点：“不但分不到手，分出去之后还要被两边的人骂。排多了，影院空荡荡的，上面查上座率就骂你瞎指挥；排少了，观众买不到票就闹事，影院又骂你不干人事。这调度室主任的位置是不是就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这句话已经说到莫振邦心坎上了。　　他一辈子都在做发行调度的工作，最怕的就是排片。　　没有准确的数据，全凭自己的经验，感觉，或者厂里下达的硬性指标。　　每天睁眼就是各区发行员的吵闹声，闭眼就是上座率报表的压力。　　莫振邦看着周衡，眼神也发生了变化，并没有之前那么有敌意了，反而多了一份被触动内心深处的警觉：“小同志，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跑这么远来，就是来看我这个半老头的笑话的？”　　周衡摇了摇头，伸手将胳膊下鼓起的牛皮纸信封取出来放到莫振邦的办公桌上。　　“我不是来看热闹的，我是来给莫主任送‘准数’的。”　　“准数？”莫振邦皱起眉头看着手中的纸袋。　　周衡把白线缠绕的信封打开之后从中取出两样东西。　　第一份是十几张用订书机装订成一册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娟秀的钢笔字。　　“这是什么？”　　“【大众电影】上个月各地读者来信的总结摘录。”周衡把稿纸推过去，“一共有16422封信。编辑部的同志们把读者信中提到的最想看的电影类型，最喜欢的演员，对各种题材的看法等等都一一挑出来，分门别类的记录在案。”　　莫振邦将信将疑的接过去看了看。上面按地区分清楚条目：“华北地区（BJ，天津及其周边）喜欢现实题材，反特片，喜剧的需求越来越大；主要演员有刘晓庆，张瑜等…”　　他往下看的时候翻页速度越来越慢，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他一辈子发行，还从没见过这么详细，这么直接的反映观众真实想法的东西。　　以前排片的时候，最多也就是听下面影院经理口头上汇报的情况，什么时候见过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写在纸上的“真心话”？　　周衡没有等他看完就拿出了第二份东西。　　那是一张手工画的大表格。　　“刚才说的是全国的情况，现在说的就是BJ市的情况。”周衡用手指在表格上点了点说，“这是根据我们杂志在BJ各区县订户的情况，加上他们寄回的来信跟选票做出来的‘观众观影偏好分析表’。”　　莫振邦的目光很在意那个表格。　　表格中把东城，西城，朝阳，海淀，丰台等几个大区区分开来。在每一个区下面，除了列出当地观众最近比较期待的几部电影之外，还附有详细的说明，比如“青年工人比例大，喜欢动作/爱情片”，“高校多，对艺术探索类电影接受程度高”，“老城区，传统战争片跟戏曲片仍有市场”等等。　　莫振邦的手微微发抖，咽下一口口水。　　他太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了。　　有了这张表之后，再去分拷贝的时候就不用凭感觉瞎猜了。西城给了多少份【南疆怒火】的拷贝？海淀是不是应该多放一些文艺片？这张表上写的很清楚，明明白白的。这就如同发粮本一样，每家的人口数量，爱吃干粮还是稀饭等都在眼前一览无遗！　　“这是怎么做到的？”莫振邦的声音十分紧张，抬起头来望着周衡，目光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轻视，只有震惊。　　“数据。”周衡淡淡的说出一个词，“我们【大众电影】一期能卖到一百六十万册。他们每个月都会花掉一部分钱来购买杂志，一笔一划的写信，填写选票并寄给我们。这上面的每一笔都是他们口袋里的钱，心里头的盼头。莫主任，拷贝不够分，排片老挨骂的原因就是你以前没有账本，不知道哪一部片子在哪个区域最受欢迎，谁愿意花钱买票去看。”　　周衡停顿了一下，指着那两份材料一字一句的说：“这个准数，我这里有。”　　莫振邦不说话了。　　调度室里面除了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的滴答声之外，没有别的声音了。　　莫振邦手里拿着那两份材料，舍不得放手。　　他在发行口混了半辈子，今天倒觉得心里很舒畅。　　这是排片问题的解决办法，也是以后在上面领导面前，下面影院面前挺起胸膛的资本。　　有了这个东西，还有谁会说他瞎排片？　　过了大约两分钟，莫振邦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把材料放到桌子上。他并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对方带着这样贵重的东西来拜访，绝不是来做慈善的。　　“小周…周干事。”莫振邦换了一种称呼，态度也十分客气，“这个东西很好。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发行公司有自己的规矩。今天把宝贝押在我这里，说吧，有什么事情找我帮忙？”　　周衡笑了一下。他知道这件事成了。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底牌亮出来：“谢飞导演的新电影【归程】下个月就要上映了。八一厂那边的态度，你心里应该有数。”　　莫振邦倒吸一口冷气。　　果然是这事。八一厂已经放出消息了，【归程】这个片子题材敏感，在发行方面要“慎重”，也就是说要卡拷贝，压排片。虽然莫振邦是调度主任，但是在这种两边都互相牵制的情况下，也不敢轻易站队。　　“这…这应该是一件很难办的事情。”莫振邦搓着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上面有指示，这片子…”　　“莫主任，我不会让你为难，也不会让你违反规定。”周衡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十分坚决的说，“【归程】要上映，拷贝不够，排片不足。我不是白要你的。以后每次你排新片的时候，不论是【归程】还是其他重点影片，在一个月之前我就给你一份像今天这样详细的分析报告。”　　莫振邦突然抬头。　　这样的条件非常具有诱惑力。　　并不是一次性的帮忙，而是一直都有“数据支持”。这就意味着以后莫振邦做调度室主任的时候就不用再受两边夹击，闭眼排片的苦了。　　周衡看着莫振邦挣扎的样子，又加了一句最重的话：“至于【归程】，您也不必担风险大面积推广。我给您一种打法。先给我们两三个拷贝，我们在下面的厂矿俱乐部搞点映，搞包场。这不计入全市正式排片的任务之中。等到我们在下面把口碑做起来之后，观众自己闹着要看了，到时候您可以顺水推舟的增加正式排片的数量。到时候上座率已经出来了，群众的声音也摆在那儿了，就算上面要查，您也是顺应民意。这责任怎么也推不到你的头上。”　　莫振邦愣住了。　　先进行点映包场，制造舆论压力，然后顺势扩大排片。　　这不是要他拷贝，而是连退路，借口都替他想到了！　　莫振邦不答话，把桌上的两份材料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莫振邦看着周衡平静如水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这北京电影发行界要大变样了。　　他又看了一下桌上的数据表。　　在发行口受了半辈子窝囊气，今天他第一次觉得可以挺直腰板把这份工作干漂亮。　　莫振邦咬着牙，把桌上的半截烟蒂扔进了纸篓里，在排片板上的一处地方用力的敲了一下。　　“可以。周干事，你这样说，我就认了。”莫振邦的声音很低沉，但是透着一股子狠劲，“三个拷贝。我以‘旧片复映调剂’的名义先挪给你们。怎么放，你们自己去办。但是有一条-”　　他盯着周衡说：“数据，一个月一份。缺少一份的话，下个月的拷贝，你想都别想。”　　“一言为定。”周衡伸出手来，跟莫振邦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出了发行放映公司的大门之后，周衡就骑上自行车。　　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感觉很温暖。　　有了准数，拷贝的道路也就畅通无阻了。　　但是周衡心里明白，三个拷贝只是个开始。只有拷贝是不行的，还要让观众知道这部电影的存在，让他们愿意走进电影院，甚至抢着买票。　　【大众电影】一百六十万的读者，是时候要发挥真正的威力了。　　他骑上自行车就往杂志社去了。苏梅的发行网跟那两个刚接触到真剧组的北电学生，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