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编辑部特设组办公室里的气压就变得很低了。 苏梅穿着黑色的半高跟皮鞋,推门而入的时候,吴学礼正苦笑着坐在桌前,望着已经倒掉碎纸屑的空痰盂发呆。 “怎么回事?老林住院了,选票还要不要印制呢?”苏梅一进门就劈头盖脸的问道,她手下的江浙沪发行网络早已饿得不行,读者也盼望着能拿到本期附带选票的杂志。 周衡没有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了烟盒,在嘴里放了一支,但是没有点燃。 他走到门口之后又向走廊里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之后就把门反锁上了。 屋里只有周衡,老齐,苏梅三个人,还有吴学礼在擦眼镜,满头大汗。 老齐手里拿着一把枣木算盘,眼皮半垂着,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活脱就是一个木头雕刻出来的人。 “印。不光要印,还要大印特印。”周衡转过身,咬着没点燃的烟嘴,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上面不让印名单,那咱们就不印名字。所有的选票,一律留白,候选电影和候选人那一栏,全空着。” 吴学礼手一抖,眼镜差一点掉到地上:“空着?周衡,你这是怎么想的!没有候选人的名单,这张选票发出去之后,全国观众都会随便填写,到时候怎么统计呢?而且上面已经卡住了我们印刷经费。平时加印杂志用的纸张都得精打细算,你怎么能用来印刷选票呢?” “账面上的钱不能动。”老齐突然说话了,声音很沙哑,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说,“上面卡得很紧,动用公款印白票就是违反纪律。林主编把印鉴给你了,但是你用公款的话,明天上面就会派审计组来查账。到时候连办公室也保不住。” 老齐的话很有道理。体制内的事情,卡住资金就是最厉害的一种手段。 即使你想做点事情,但是没有钱的话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吴学礼长出了一口气,好像找到了可以用来反驳的理由:“你听到没有?没有钱。周干事,这不是凭一时冲动就能办到的。没钱的话,印刷厂又怎么可能会给你开机呢?” 周衡冷笑了一声。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俯身从桌子下面的暗格中把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旅行包拉出来。拉链拉得很紧,鼓鼓囊囊的,分量很重。 “嘭!” 旅行包重重地摔在木制办公桌上,把桌上茶缸里的水都震出了。 “老齐,你看看是什么东西。”周衡伸手把拉链拉开。 拉链打开的时候,屋里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金光闪闪的,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视觉冲击,一捆捆用草纸扎好的新十元“大团结”,整整齐齐的码在包里。 淡淡的油墨味以及纸张特有的气息,马上就把房间里的烟味给冲淡了。 吴学礼的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感觉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这辈子见到的最大的面值就是发工资时老齐点出的那几张十元钞票。 一捆捆用草纸捆起来的“大团结”现在已经堆到他的眼前了。他向后退了一步之后,膝盖碰到了椅子腿,人和椅子差点一起摔倒。 “你…你去抢人民银行的是不是?”吴学礼舌头都麻了。 苏梅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的看了眼房门,然后又盯着桌上那堆钱,声音都快飘起来了:“这就是《归程》买断费?” “三万八千元。一分不能少,全都在这里了。”周衡把钞票拍了拍,眼睛很亮的说,“这笔钱是清清楚楚的。是我以我的名义和工厂签订合同挣回来的,在上面查不到账。既然公家的钱被卡住了,那么选票就我自己掏腰包印刷吧!” 屋里很安静。 “周衡,你一定要想好。”老齐放下了手中的算盘,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一堆钱,“把钱投进去,一点动静都没有。你是体制内的人,用私人资金来办理公务,赢了是国家的功劳,输了就把本金和利息一起赔进去。” “无所谓。”周衡把嘴里的烟取下来,用手捏住揉碎了,“老齐,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这笔钱不走杂志社的公账,直接走外面的印刷厂。可以给我做一套查不出问题来的编外账吗?” 老齐不说话,干枯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好像在计算风险一样。 过了一会,老头子忽然笑了起来。他把枣木算盘收好之后站起来说:“我老齐一辈子做账,最喜欢的就是那些不能见人的糊涂账。钱由你出,印刷厂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办。保证没有一张纸的来源,上头可以查到有问题的地方。” 周衡点头之后又对苏梅说道:“苏梅。” “在。”此时的苏梅也收起了平时娇滴滴的样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老齐负责印刷,你负责发放。江浙沪地区的工会,机床厂,棉纺厂,由你亲自带领人去铺。”周衡的话中带有命令的意味,“告诉下面的人,这张票怎么填就怎么填。只要是他们觉得好看的电影,觉得表演好的演员就往上写。如果有谁问起没有候选人怎么填的话,就告诉他们,《归程》很好看,朱琳演得很辛苦。” 苏梅抿了下鲜红的嘴唇,眼里并没有害怕的情绪,反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她双手扶着桌子,身体稍微向前倾了一些。 “交给我来做。票子印出来之后,我保证半个月之内把长三角所有车间都铺满。” “吴干事。”周衡又把目光转到了吴学礼身上。 吴学礼下意识的向后缩了一下:“我…我是写文章的,这事我干不了…” “不需要你发票。”周衡走到吴学礼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就待在社里,每天写报告。如果上面有百花奖筹备情况被问起的话,就写一些四平八稳的话。我要你稳住那些老头子们,为我们下面的发票争取时间。” 吴学礼咽了口唾沫,看着桌上的巨款,又看了看周衡平静的脸,最后只能无力的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和这艘疯狂的战船绑在一起了。 安排好了之后,周衡将旅行包的拉链拉上,然后把旅行包推到老齐面前。 “三百万张空白选票。老齐,行不行?” 老齐把旅行包拎起来掂了掂,嘴角挂着一个干瘪的笑容说:“这分量,能把专家组的桌子砸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