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地网大开

　　红星印刷二厂位于BJ市郊。　　隆隆的机器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高大厂房里的刺鼻油墨味，劣质纸张的粉尘在昏暗的灯光下飞扬。　　老齐戴着一副老花镜，穿一件破旧的棉袄，在轮转机旁像个幽灵一样。他一直看着一叠叠像流水一样出来的裁好的纸片。　　一张张巴掌大小的纸片上印有《大众电影》第一届百花奖评选字样，在“最佳故事片”，还有“最佳男女演员”之后的大段空白非常显眼。　　厂长搓着手走过来，递给老齐一支烟：“齐老哥，这批活儿赶得急，没有走杂志社的公账，上面查下来…”　　老齐不接烟，眼睛还是望着出纸口，干枯的手指从兜里掏出一把枣木算盘，大拇指轻轻一拨。　　“啪。”　　“钱的事我已经私下处理好了，没有问题。账目方面，我做的废纸回收，边角料损耗等业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老齐转过头去，浑浊的眼睛里露出老狐狸般的狡黠，“只要你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在账面上这三百万张纸就只是空气。”　　厂长咽了口唾沫，然后点了一下头。　　…　　两天之后，第一批“空气”装入麻袋后，被一辆又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拉出了印刷厂。　　它们没有进入邮局的官方发行系统，而是直接变成了地网，在全国最底层的厂矿，农村，部队中传播开来。　　上海第三棉纺织厂。　　中午换班的汽笛一响，就有成百上千个穿蓝色工装的女工从车间里走出来，叽叽喳喳的往食堂走去。　　苏梅穿了一件时尚的收腰呢子大衣站在工厂门口，面前放着一张借来的木头桌子。桌子上放着很多空白选票，堆得像小山一样。　　旁边，工会的主席正卖力的拿着铁皮喇叭喊：“同志们，发选票了！《大众电影》的选票！想选谁就选谁！”　　女工们马上围了上来。在需要凭票购买肥皂的时代里，能够由自己决定选择哪位大明星的票证，就是一种全新的感觉，一种很大的权力。　　“苏干事，这张选票上怎么没有填写人的名字呢？”一个年轻女工手里拿着一张白纸，发呆的问，“这个怎么填？”　　苏梅把被风吹乱的头发理好之后，露出了一个非常亲切的笑容，声音清脆动听的说：“大姐，上面说今年要让大家自己当家作主！你觉得最近看的电影里哪一部最好看呢？哪一个女演员演的最让你心疼，你就选她！”　　“那还用问？肯定是《归程》！”旁边的几个女工立刻七嘴八舌的嚷起来，“朱琳演的那个玉秀，我看着都掉眼泪！”　　“就是！长得很美，但是命很苦，除了她还有谁有资格获得奖项呢？”　　苏梅眼里有几分狂热，她从口袋中掏出一支钢笔，在桌子上重重的一拍：“那就填！把名字，电影都写上，一笔一划都要写清楚！”　　差不多就在同一天中午的时候，南京机床厂二食堂门口，还有杭州拖拉机厂澡堂外面也都支起了类似木头桌子一样的东西。　　苏梅大半年来利用送挂历，拉订阅的机会认识的工会干部全都成了最积极的宣传员。　　…　　而北方的一家大型重型机械厂。　　夜晚的时候，厂区大礼堂里人山人海，连过道上也挤满了拿着小马扎的家属和工人。　　两台老式长江牌16毫米放映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银幕上正在放《归程》这部电影。　　周平他们放映队已经放了多少场电影了，已经记不清了。　　当电影到了最后的时候，朱琳所扮演的玉秀在风雪之中回过头去，带着泪水和倔强的目光定格在了屏幕上，在大礼堂里一片寂静。　　随后就出现了压抑的抽泣声以及粗重的叹息声。　　灯光“啪”的一下就亮了。　　工人还没有从激动的情绪中平静下来，周平就迅速关掉了放映机。　　他跳下台来抱着一个破纸箱，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选票。　　“各位工友，叔叔伯伯，哥哥姐姐们！”周平扯着嗓子大声喊，在空旷的礼堂里回响着，“看过了吗？心里很不舒畅吧？玉秀这个女孩子不容易吧？”　　下面有很多人附和。　　“现在可以给这闺女撑腰了！”周平把纸箱里的选票抓起来，一股脑儿的塞到第一排工人的手里，“这是《大众电影》的选票！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专家们嫌我们这部电影太土气，嫌玉秀不够高雅，连个边都不愿意碰！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　　“凭什么不提名？我们就喜欢看这个！”　　下面沸腾了。几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脏毛巾的翻砂工人一下子站了起来，胳膊上青筋暴起。平时在车间里流汗流血，习惯于沉默的大哥们此时眼冒火气。　　“不给提名的话，我们就自己写！”周平把几支铅笔扔到人群里说，“写上《归程》，朱琳也要写上！写好了交给我，我帮你们寄到BJ！”　　礼堂里面立刻就热闹起来了。　　没有桌子，工人们就趴在别人背上；没有笔，几个人轮流使用。粗糙的手上布满了老茧，油污，手里拿着短短的铅笔头，在空白的选票上歪歪扭扭的写下自己心中所想的名字。　　周平站在舞台的一旁，看着前面一位满手油泥的老工人把铅笔头含在嘴里润了润，在白纸上狠狠的按下一个“朱”字。纸张已经被划破了。　　…　　BJ，《大众电影》特设组办公室。　　周衡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大中国地图。　　地图上原来只有几个代表省会城市的红色标记。　　此时此刻，随着苏梅和老齐不断地打过来的电话，他用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一个个新的圆圈。　　上海，南京，杭州，沈阳，长春…　　每个红圈都代表几万到十几万张空白选票被发放出去。　　吴学礼在一旁看着快要被红圈填满的地图，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哆嗦着把眼镜上的灰尘擦掉：“周干事，这件事闹得太大了…上面如果发现了…”　　周衡把红蓝铅笔丢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太迟了。”周衡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黑黝黝的夜色，“网已经撒出去了。现在，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