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不回来,那就只能等死了!”吴学礼终于没绷住,声音都嘶哑了,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十分刺耳。 他转身从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加盖了红色印章的简报,“啪”的一声拍到了周衡面前。这是他去总社开会的时候,从收发室顺回来的邮政内部通报。 “你自己看一下吧!最近江浙,东北等地寄往BJ的信件数量很多,造成了一些邮路出现短时间内的拥堵现象。你以为上面的人都是傻子吗?”吴学礼指着简报上用黑体字写的那些地方,手都发抖了,“魏兆海这个老狐狸在行里混了这么多年,稍微一查就能知道你下面做了些什么事情!等到上面查到的时候,屋子里的人都得进去!” 周衡看了下简报,并没有抬眼。他走到炉子旁将上面加热的两个铝制饭盒取下。打开盖子,一个是白菜炖豆腐,另一个是一整盒红烧肉,厚厚的白油已经融化了,发出光芒。 “食堂师傅留下的底子,趁热吃。”周衡将饭盒推到吴学礼的桌上,又递上一双筷子,说得很随意,仿佛在谈论家常一样。 看着那盒红烧肉,吴学礼觉得胃里很不舒服。他把筷子摔到了桌子上。 “周衡,你还想吃肉吗?!”吴学礼低声说,几乎咬牙切齿的说,“私下印票,绕过正规发行渠道,煽动下面的人去寄野票,你不知道这是什么罪吗?这是和组织对着干,你知道吗?!” 在吴学礼这样一位老编辑看来,周衡目前的做法就是自寻短见。不走正规程序,私自发动群众,并且还敢和刚刚把持了金鸡奖的老专家们叫板,随便拿其中一条出来都可以把人开除。 “如果我是你的话,现在就会给苏梅他们发电报,把这件事情停下来。趁信还没有大量送到BJ的时候,赶快写一份检讨书去见魏老请罪。我现在就帮你修改报告,这样也许可以保住你在社里的职位…” 吴学礼一边说,一边把桌上的一叠印有红头的稿纸拿过来,拿起钢笔就要写。 周衡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还有一口白米饭,慢慢的嚼着。 等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他又拿起旁边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头来慢慢的说道:“那三百万张票子,老齐走的正规废纸回收账,谁说是选票了?至于魏兆海…知道又怎么样呢?他能把信烧掉吗?” “他不需要烧掉信件!一张文件就可以!”吴学礼急得直跺脚,指着门外对他说,“只要专家组出具一份文件把这归入违规范畴,邮局就截留你的包裹,你就根本拿不到BJ。” “啪。” 周衡将筷子放在饭盒上面,发出一声轻响。 吴学礼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不自觉的闭上了嘴巴。 周衡拿了一张废纸擦掉嘴角的油渍之后就站起来走到吴学礼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周衡身上散发出的压抑气息让吴学礼感到有点憋闷。 “吴学礼。”周衡叫他的全名,声音很低沉,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你觉得,什么是组织?” 吴学礼一呆,说:“当然是上面的领导,是…” “放屁。”周衡打断了他的话。 他转身走到贴有中国地图的那面墙边,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 “你所说的话语权,就是那些坐在大会议室里,依靠资历和几篇干巴巴的影评,就想替全国观众做主的行业老人。” 周衡转过头来,紧紧盯着吴学礼的脸,仿佛要把他钉在椅子上一样。 “但是我眼里的根基,就是一百六十万个每个月从自己三四十元的工资里挤出几毛钱来买这本杂志的工人,农民和战士!就是在寒冷的冬天里排队看露天电影,看到感人情节流泪的时候自己也会跟着流泪的普通观众!” 周衡一步步走到桌前,手指重重地敲打在吴学礼写的半截官样文章上。 “这本杂志的名称是【大众电影】。没有一百六十万的群众,这本杂志就等于屁都不是。现在,一些老专家想要把‘大众’两个字去掉,换成自己的名字。你让我去向他们负荆请罪?” 周衡冷笑了一声。 “吴干事,时代变了。你觉得魏兆海他们的一张纸就可以压制住下面的人吗?我告诉你,我这三百万张选票,就是三百万份读者的心意。等到几百万的读者反馈送到BJ的时候,那些行业里的旧规矩,自然会顺应大家的想法调整。” 吴学礼被周衡说的这番大逆不道的话给震住了,脸色惨白。 冷汗顺着他的眼角流进镜片里,将视线的一半都弄模糊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但是手抖得厉害,把白瓷茶缸碰倒了。茶水弄得到处都是,把一半的官样文章都弄湿了,但是他都没有时间去擦。 “你…你这是在玩火。会牵涉到老林,老齐,以及我们所有人。”吴学礼的双腿一软,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仿佛脊梁骨被抽空了一般。 周衡不理他了,端起那盒剩下的红烧肉走到门口打开门。 “报告你继续写,按照你之前写的那样写,稳住他们。”周衡站在门口背对着吴学礼说,“等火烧起来的时候,你就站在一边看吧,看看到底是谁,被这把火烧成灰。”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吴学礼看着桌上已经结了一层白油的红烧肉,像摊烂泥一样倒在桌子上。 走廊里已经听不到周衡的脚步声了,但是那股子大火燃烧后的焦糊味儿,他觉得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周衡拿着空饭盒,走在昏暗的楼梯上。 一楼传达室的老大爷穿着军大衣在听收音机。 周衡路过大门的时候,有一辆绿色邮政三轮摩托“突突突”的停在了台阶下面。 穿绿色制服的邮递员从车上把麻袋卸下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大爷!麻烦你帮我一下!今天怎么会有这么多下级市寄给你们编辑部的信呢?这次一共装了三麻袋,局里实在放不下,于是连夜叫我们送过来!” 传达室的大爷披着大衣跑了出来,看着鼓鼓囊囊的三大个麻袋,眼睛都看直了。 周衡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斗的阴影里,看着邮递员把麻袋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了许多灰尘。 这还只是个开始。他知道,再过三天,就不是三轮摩托了。 这栋老楼的门槛,马上就要被全国各地倒灌进来的麻袋给淹没了。 他推开玻璃门,迎着深秋刺骨的夜风走了出去,把衣领竖起来,融入到BJ的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