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吴耀祖的观察日记

　　云城郊外有一个叫不上名的小村子。　　吴维穿着那件浅绿色的西装，笔直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前面。　　他正在认真地调整着自己的领带，然后对着镜头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大家好，我叫吴耀祖，来自云城地区的一个小村子。”　　他侧过身子，露出了身后村庄的样貌。　　“这里是我们的文化广场。”　　摄像机慢慢地往前推进，露出了一个小凉亭，亭内有一个水泥小桌子。　　有一条小狗趴在地上，旁边有个买菜的老太太，走过去看了一眼镜头。　　凉亭里面是四个大爷在打牌。　　吴维转过身子，面对着镜头，继续说道：“这里是我们的图书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所谓的图书馆也只不过是一间平房，门口放了两个书架，里面的书稀稀散散的，最上面几格放的都是方便面。　　然后镜头往上一拍，这个图书馆同时还兼具了这个村庄的小卖部功能。　　小卖部边上坐着一个正在扒玉米的老头。　　“这是我们村最具文化素养的前辈，是住在我隔壁的王大爷。”　　吴维等了两秒，王大爷并没有打理他，他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走到摄像机前面。　　“虽然我们小镇的文化基础比较薄，但是呢，经过上级部门的慎重考虑，决定派遣本人前往白莱茵学习先进文化经验，将白莱茵的优秀文化成果带回家乡。”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呢......”　　这个时候，镜头前有一只鸡跑了过去，不断地啄吴维的裤子。　　“经费有限，上级领导经过开会决定，加上我本人的详细调查，我发现，我们云城中心是被称为小白莱茵的。”　　他十分认真地对着镜头继续讲解：　　“经过本人非常深入的研究，我发现白莱茵文化在云城有着非常深厚的根基，完全可以满足本次考察的学习需求。”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了放在地上的一个行李包。　　“因此，经过组织慎重考虑，决定先派遣我前往云城中心，并将预算控制在合理范围之内，我们出发吧。”　　戴晨和吴维在路上等了很久，才有一个好心人愿意捎他们一程，前往云城中心。　　到云城中心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三点了。　　吴维决定先去学习一下白莱茵的语言，方便与外国友人沟通，这样才能更完美地了解他们的文化。　　他根据路边广告牌，来到了云城港区。　　吴维走进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　　前台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抬头问道：“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来学习的，”　　“大家来这都是来学习的，这样，我们今天正好有节体验课，您可以先了解一下。”　　“呃，好的，麻烦给我报个名吧。”　　填完表之后，交了两百块钱体验费，跟随前台小姐姐来到了一个教室。　　里边零零散散坐了十多位学员，年龄从二十岁到五十岁的都有。　　戴晨好不容易在外面挑了一个完美的机位，就是自己挤的有点难受，因为这个机位是架在了人家杂物间里面，这个地方足够隐蔽，而且能拍摄到尽可能多的画面。　　老师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她的白莱茵语十分流利。　　突然，吴维高举自己的右手。　　“老师！”　　“请讲。”　　“这个词用中州话怎么说？”　　现在这个正在介绍的是个舶来词，老师思考了一下说出了对应的中州话。　　吴维很认真地在他的笔记本上记录。　　“那么，老师，这样的话，如果我直接说中州话，对方能不能听懂啊？”　　“这个......这你要看对方会不会说中州话。”　　吴维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不要跟不会中州话的人聊天。　　戴晨的机位正正好好拍到了他在笔记本上写字的每一个瞬间。　　他差点笑飞出去。　　这个时候，吴维抬起了脑袋，眼睛笔直地看着老师：“那如果对方也会说中州话，那我是不是就不需要学习外语了，为什么那些外国人不来学习中州话呢？”　　老师沉默了两秒。　　“我们继续上课。”　　课上到一半，老师们让学员两两一组练习基本对话。　　吴维转向自己旁边的同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用十分正式的白莱茵语说了一句问候。　　很显然，那个同学并没有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吴维面不改色地用中州话重说了一遍。　　对方很显然这下听懂了，用白莱茵语跟他回答上了。　　就这样，两个说着不同语言的人，有来有回地完成了对话练习。　　下课之后，吴维走到门口，戴晨终于可以把机位从杂物间挪出来了。　　站在这家补习机构门口，吴维对着镜头郑重地说了这句话：　　“今天的白莱茵语课收获颇丰，本人认为，学习语言的核心并不在于掌握对方的语言系统，而在于双方能够有效地完成信息互换，从这个角度来讲，白莱茵语对于中国人而言并不困难，所以，中州人没有必要去学习外语，我们只需要让白莱茵人来学习中州话就可以了。”　　到了晚上，两个人来到了港区一家最豪华的白莱茵餐厅，里边所有服务生都是白莱茵人。　　吴维在心里给自己打打气，一个人走了进去。　　服务生迎面而来，穿着非常得体，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口音，领着吴维入座，递上菜单。　　菜单里面全都是用白莱茵语写的，甚至每道菜都没有对应的图片给吴维参考。　　他很认真地从头到尾翻完了整个菜单，翻了足足5分钟。　　服务生很耐心地站在旁边，等着吴维点菜　　“请问一下，这道菜有辣椒吗？”　　“没有。”　　“那这道菜呢？”　　“这道菜也没有辣椒的，先生。”　　吴维翻了一页菜单，指着其中一道菜。　　“那这个菜呢？”　　“这个菜没有辣椒的，先生。”　　“这个？”　　“先生，您看的这些，都是前菜，前菜里边一般是没有辣椒的。”　　戴晨就坐在吴维对面的桌子旁，他在很努力地憋笑，但是吴维接下来说的东西，让他成功地破防了。　　“那我想问一下，这些菜有没有花椒？”　　“也没有的，先生。”　　“大蒜也没有吗？”　　“没有，先生。”　　吴维很像模像样的又往后翻了好几页，基本要把菜单翻到最后面了。　　“那这些菜里面，没有什么调味料吗？”　　“先生，这些是红酒。”　　服务员深吸了一口气，他多年的职业素养帮他维持住了脸上的微笑。　　戴晨终于绷不住了，他直接把头埋到了衣服里面。　　吴维随便点了菜单上的几道菜，反正他都看不懂。　　菜上来了，一共上来了三盘，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点了四个菜。　　他把旁边的服务员叫过来，问了一下。　　“好，先生，您点的那道是钢琴曲，现在需要帮您演奏吗？”　　“嗯。”　　戴晨直接冲到门外，在外面猛笑了半分钟，才回到餐厅。　　回到餐厅之后，戴晨完整地拍摄了吴维吃饭的全部过程。　　吴维吃完之后，他叫来服务员：“请问还有菜没上吗？”　　“哦，先生，您点的这一份是完整的套餐，包括了前菜、主菜、汤品跟甜品。”　　“呃，我刚刚点的最后一个菜，你可以帮我再上一份吗？”　　“好的，先生。”　　过了十多分钟都没有上菜，这个时候，吴维发现了一件事情，这个钢琴曲怎么弹到现在还没有结束？　　这个时候，他又反应过来了，哎，你大爷的！我最后一个菜点的是钢琴曲。　　吃完饭，出门走到街对面，吴维对着戴晨的摄像机郑重地说了几句话：　　“经过我严肃的考察呢，白莱茵的餐饮文化特征有以下几条。”　　“第一，他们一般不使用辣椒作为调味品。”　　“第二，他们一般不使用大蒜作为调味品。”　　“第三，他们一般不使用花椒作为调味品。”　　“第四，他们吃饭的时候喜欢听钢琴曲。”　　“第五，他们的菜都比较清淡，分量也不多不少，正常吃刚好不饱。”　　“本人认为，这种饮食的哲学核心就是少即是多。对于习惯中州传统饮食的人来说，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期，总体而言，是值得去品尝的。”　　吃完晚饭之后，吴维想去溜达溜达，消消食，转头看见一张白莱茵艺术展的宣传海报，有很多画作被运到了云城来布展。　　戴晨把摄像机隐藏在包里面，就露了个小缝，方便拍摄。　　吴维走进去之后，站在第一幅画面前，双手背在身后。　　工作人员走上前来，向吴维介绍这幅画作：　　“这幅是这位艺术家的早期作品......”　　吴维打断了工作人员的讲解。　　“呃，我想请问一下，这幅画它表达了什么东西呢？”　　工作人员用几句话解释完这幅画的情感和内核。　　吴维严肃的把工作人员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在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面。　　按照这样的逻辑，他把接下来看的六幅画全都问了一遍。　　来到第八幅画的时候，工作人员郑重地给吴维开始介绍：　　“这幅画是我们本次展览的核心作品，这位艺术家用了三年时间，期间走访了白莱茵七个城邦......”　　“我想请问一下，这幅画跟之前的那些画作有什么关联吗？”　　工作人员沉默了，深度思考了好几秒之后，给出了一个答案：“并没有直接关联。”　　“一点都没有吗？”　　“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们都是同一位艺术家的作品。”　　吴维点头，很认真地把这句话写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面。　　“请问一下，没有云城本地艺术家的展览吗？”　　“我们这里是白莱茵艺术画廊。”　　“我只是想做一个对比研究。”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的本子，然后又看了看吴维这个人，转身离开了。　　吴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暂未发现中州艺术对比展区，对比研究工作将后续持续推进。　　到了闭展的时候，吴维和戴晨被工作人员赶了出来。　　这俩人跟神经病一样，在里面逛了半个多小时了。　　港区中心的商业街，人来人往，现在是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间段。　　吴维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戴晨在十多米外架着长焦镜头，悄咪咪的拍摄。　　吴维看见了一个手上拿着很多白莱茵语教材的大学生，他走上去，递上自己的名片，这名片还是前几天现打出来的。　　上面只写了自己的名字，还有“考察员”三个字。　　年轻人出于礼貌，接过了名片。　　“你好，请问你现在是否有时间？我们正在进行一项街头采访。”　　“啊，可以的。”　　“请问您学习白莱茵文化多久了？”　　“三年了，我从大一开始的。”　　“平时主要是学习哪些方面呢？”　　“语言、音乐理论、艺术史，因为我主修的是音乐嘛。”　　“那中州的音乐理论和艺术史，您学习过吗？”　　“高中和初中的时候好像学过吧，现在差不多忘光了。”　　“为什么会忘掉呢？”　　“现在用的不多了。”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学会的第一首歌吗？”　　“那肯定记得。”　　“谢谢您接受我的采访，祝您学业顺利。”　　戴晨把相机拿到了吴维面前，吴维郑重地看着摄像机说道：　　“根据我的初步观察我得出了以下结论。”　　“白莱茵文化在云城十分旺盛，很多人都在学习它。”　　“看来，组织派遣我过来学习先进文化是很有道理的。”　　今天收工了，主要是卡要拍满了，是时候该回去备份素材了。　　回到万和传媒的时候，大家围在一起观看素材的时候，简直就是一场不要笑挑战。　　戴晨在这场挑战中获得了最好的成绩，他面无表情的看完了整个片子，都没有笑。　　因为他今天已经要笑到力竭了。　　“哎呦喂！今天我丢死人了，下次再有这种事情，千万不要找我，好不好？算我求求你们了！”　　素材打完之后，吴维把考察本往桌子上一扔，人直接倒在沙发里面。　　上面还写着一句话：　　明日考察项目：白莱茵婚礼策划全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