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个小故事

　　当警察推门进来的时候，吴维正好站在穿衣镜的前面。　　镜子里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礼服，此刻他整个人正被新郎按在镜子上，一只手揪着对方的领带，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张卡纸，死活不肯松手。　　当戴晨拿着相机把这一幕拍下来的时候，警察也到了。　　“有人报警说，这里发生了一些冲突？”　　让我们把时钟倒回几个小时之前。　　在港区有一栋纯白色的建筑，是云城最大的婚礼策划公司。　　吴维以“文化考察员吴耀祖”的名义登记了白莱茵婚礼全流程体验。　　他的措辞是：希望深入了解白莱茵婚庆文化在实际操作层面的具体表现形式。　　“吴先生您好，请问您和新娘有初步的婚礼日期计划吗？”　　“暂时还没有新娘。”　　策划师懵逼了一下。　　吴维递过去一张名片：“我是文化考察员。”　　“哦哦哦，好。”　　“那么吴先生，那我们今天为您安排的是......”　　“我叫吴耀祖。”　　“吴耀祖先生，我们今天为您安排的是白莱茵标准婚礼流程的全套体验，包括礼服试穿和彩排观摩。”　　“就是观察的意思咯。”　　“没错。”　　换上礼服之后，他站在穿衣镜前，左转，右转，退后两步看整体。　　镜子里的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礼服，甚至开始凹造型，多拍几张照片，有人提供服装和专业化妆的次数不多，要记录一下。　　来到彩排现场之后，新郎正在走流程。　　他站在花门下，对着面前替他站位的一个女助手念誓词，策划师在旁边轻声提示站位和转身时机。　　全场大概十个人，戴晨的摄像机从吴维身后推进。　　吴维站在门边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举手。　　策划师注意到了，但她没有立刻回应。　　吴维的手没有放下来。　　新郎念完一段，停下来喝水，策划师终于转向吴维：“请问您有什......”　　“流程错了。”　　吴维翻开本子，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有些地方画了箭头和括号。　　他找到了他要的那一行，把本子举到策划师面前。　　“白莱茵婚礼的标准流程，我问过咨询室那边的，入场、主婚致辞、交换誓词、交换戒指、签署证书。总共五个环节，没错吧？”　　“是的。”　　“那顺序就错了。”　　策划师不耐烦地等着他说完。　　“交换誓词之前，按照本土传统习俗，应当由双方父母先发言。”　　“他是？”　　新郎对突然赶到的这个陌生人有点抗拒。　　“今天预约体验......”　　“文化考察员。”吴维双手递上名片。　　新郎看了策划师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放进来的？　　策划师用眼神回：我也没想到。　　誓词环节重新开始。　　新郎站在花门下，双手捧着誓词卡，灯光集中打在他身上。　　“在诸位的见证之下，我......”　　“不好意思。”　　吴维的声音从角落传出来。　　新郎没有停下，他接着念第二句。　　“以我全部的诚意与真心，在此宣告我对你的......”　　吴维已经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本土传统习俗的基本流程是，双方父母先致辞，然后是新人发言。白莱茵婚礼在云城港区执行的时候，不应当完全省略这个环节。”　　“这是我作为文化考察员的正式意见。”　　全场的目光落在吴维身上，戴晨现在拿着机器正在拍摄，但是他现在非常希望有个地方能让自己躲进去，实在是太尴尬了。　　吴维走了过去，他走到小台子前，拿起誓词卡，翻开。　　“你这个流程顺序还是在卡上写了，那就说明你们自己也觉得应该在主婚致辞之后......”　　“你给我放下。”　　誓词卡举在两个人中间，一人抓左半边，一人抓右半边。　　“我只是想帮您标注一下流程。”　　“我不需要！”　　新郎掏出手机。　　“您好，云城港区分局。”　　“我要报警。”　　年轻的警察把笔头在本子上点了点：“所以，这就是你们之间发生争执的原因吗？”　　吴维点了点头。　　经过一段时间的协商之后，新郎决定不去管那些小事情了。　　回到大街上。　　吴维对着镜头说出了以下重磅发言：　　“白莱茵婚礼文化对外来研究者具有一定边界意识。具体表现为：当我试图以参与式观察介入彩排环节并提出流程优化建议时，遇到了来自新郎本人的直接阻力，并被港区分局介入，虽然最终未被追责，但此事件本身说明该文化体系具有较强自我保护机制。”　　“这就很明显地说明了一个问题，白莱茵人其实并不是很喜欢有人参加他们的婚礼。”　　在结束了所有的素材拍摄之后，距离截止日期只剩两个月了。　　粗剪全片放完的时候，会议室里没人站起来开灯。　　“有一个故事，你们想听吗？”老孟突然开口说道。　　所有人看着老孟。　　“十多年前，中州文化论坛在玉京办了场研讨会。议题是中州美学的当代出路。请了十二位专家，学者、策展人、评论家，有一个云城本地的青年导演坐在最后一排，听满了全场。”　　他喝了一口茶。　　“第一位专家说：中州叙事缺乏哲学纵深，建议引入白莱茵存在主义框架。第二位说：中州视觉语言太土，需要南方联邦的视听语言。第三位说：电影配乐不要用民乐，民乐没有戏剧张力......”　　“那个青年导演举手：请问在座有没有人，可以不用外国的理论，来讲清楚中州的问题？”　　“没人回答。”　　老孟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后来跟我说，那天散会的时候，走廊里两个专家在聊天。”　　“一个说：那个年轻人挺有冲劲的。另一个说：有冲劲没用，得走出去，意思就是要出去镀层金。”　　他看着屏幕上面暂停的画面。　　“我不是说白莱茵的东西不好，也不是说中州的文化就是高人一等，我们完全没有必要退缩，放弃我们自己的特色文化。”　　“其实，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文化挑战输的很惨，才导致中州本土的文化流失，而是很多方面的事情。”　　“我在看你这个片子的时候，想到了好多东西，就是有点组织不起来语言了。”　　戴晨站起来拍了拍老孟的肩膀，看得出来，他曾经也是一位有梦想的导演，只不过被现实磨平了棱角。　　“片子拍完了，接下来我们考虑宣发的事情吧。”　　“至于我片子想表达的内涵，以及我所拍摄的东西，自然会有观众评判。”　　戴晨打开片语，瞬间弹出一个热搜。　　弗里茨导演新片题材曝光。　　戴晨点进去。　　格式极其简洁，只有片名和一行简介，片名是白莱茵语，底下有人用中州语翻译了。　　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归途》。　　简介只有一句话：一个人沿着童年的河流往回走，想找到他记忆中的第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