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顺天府,早已被闯军彻底控制。 只不过这座大明帝国的首都,已经遭受了太多太多的磨难。 瘟疫、战乱、缺粮......让这座城市充斥着死亡的味道。 总有形销骨立的人沿街乞讨,同时还有更多的已经死去。 城外乱葬岗上堆积如山,所谓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所幸闯军有安排人每日发粮,总归是没有大批饿死的情况发生。 而在李自成的严令下,城中大户也没有被兵痞抢掠过甚。 谁要敢在这时候违令作恶,那巡城的老营精锐连问都不会问,就会将之拿下直接处斩。 除了破城之初少数富户遭到劫掠外,余下的都是大门紧闭,观望局势。 所有人都以为要改朝换代了。 也包括那些靠着大明享受了富贵、权力的大臣勋贵们。 毕竟皇帝都挂到树上了! 这大明朝哪还有救? 不如想想以后吧。 反正就算是这闯军坐了天下,不是照样需要人来做官吗? 尤其是那些文官、读书人。 因为他们知道,离了他们这些人,李自成根本就玩不转这偌大的帝国。 李自成此时也正是苦恼这一点。 闯军已经把那些士大夫、读书人得罪光了。 后来南明“联虏平寇”的逆天操作大概也是源于此。 怎么搞得宋朝似的?北宋联金灭辽,南宋联蒙灭金。 大明又来个联虏平寇? 密码的! 这帮酸臭书生都是一脉相承的抽象啊? “王上若想坐天下,还得用那些儒生。” “咱们之前确实杀掠过甚,已经激起了他们的敌意。” “如今夺得了京师,理当换个规矩了。” 城中街道上,骑马随行的李岩冲着李自成谏言道:“寻得太子之后,当扶立为天子。” “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曹阿瞒做得,王上自然也做得。” “届时,以天子的名义安抚那些读书人,自然会容易许多。” 这番谏言确实有用,甚至有大用。 李自成点了点头,附和道:“军师说得是。” “天底下读书人那么多,杀是杀不完的。” “更何况,其中定然还有不少如先生这般的隐士贤才,理当为我所用。” 李自成知道自己不行,所以对于军师李岩还是十分敬重的。 当老板嘛! 学会识人、用人,就已经及格了。 某位光头下场微操的行为,属于是前车之鉴。 放手,让合适的手下放心大胆地去干,这才是驭下之道! “只是可惜。” 李自成摇头轻叹:“我看大明朝坏就坏在这些人手中。” “崇祯无能固然是大罪。王朝末年,帝王无能便是罪无可恕。” “但他们不能辅佐好天子,治理好天下,这难道就不是罪了?” “如今还得要用他们,真是让人不快!” 边上的李岩见他愤愤不平,抚须笑道:“王上说得对。” “但人生在世,不满的事情总是占多数,尽善尽美是不可能的。” “除非王上不想坐天下,否则这种事便是避免不得。” 李岩悄悄观察着李自成,他发现这位闯王似乎变了许多。 以前他若是提出要用读书人,高低也要挨两句骂。 但现在居然没有?甚至还能回他几句好听的,再说几句心里话。 难不成打下个顺天府,这人就能瞬间成长起来? 嚯!果然不愧是天下中枢的京师,竟有如此了不得的起效! 这时,一队骑兵奔来,为首的骁将勒住战马,冲着李自成拱手道:“叔父!” 来人正是李自成的侄子,绰号“一只虎”的李过。 看到这个年纪轻轻,骁勇善战的侄子,李自成却想到了他的养子——李来亨。 历史上,这位便宜“侄孙”可是统领着忠贞营,在大陆上抗清到了最后时刻。 最终不敌人多势众的清军,举家自焚殉国。 自此,大陆上最后一支成建制的抗清力量,宣告覆灭。 说来也是讽刺,连南明永历帝都弃国南逃到缅甸了,最后还在抗清的居然是流寇! 海上的国姓爷、陆上的李来亨,当真是:海盗守国门,流寇死社稷。 思绪万千的李自成平复了心情,看向侄子问道:“城中如何?” 李过回答道:“没什么大事!” “就是总有些人问东问西的,应该是那些狗官派人打听消息。” 张口就是狗官,看来闯军上下对大明朝的官员怨念极深。 李自成点点头,随口道:“无需在意,一群阴沟里的虫豸罢了。” “等到了时候,他们自然会乖乖跑出来磕头。” “你若是不让他们磕,他们自己都不同意!” 见叔父一脸笃定的样子,李过搞不明白,也懒得多想。 再次拱手,便带着部下继续巡城去了。 另一边,李自成一行人也来到了城中的嘉定侯府。 这座豪华的府邸外面已经围满了闯军士卒,为首的刘芳亮是最早追随李自成的闯军将领之一。 他上来牵过李自成的战马,说道:“王上,这周家人甚是无耻,居然送出女眷来求饶。” “弟兄们都想收下,被俺给否了。” 李自成点点头,心想这周奎原本就是个算命的假道学,早年间穷困潦倒。 女儿当上了信王妃才算是翻了身。 后来信王登基,信王妃为皇后,他家更是成了头号外戚。 这种撞大运靠钓金龟婿起来的暴发户,能有什么底蕴可言? 无耻是正常的,要是不无耻才让人感到奇怪。 “开门!” 李自成翻身下马,扶着腰刀站在侯府门前。 命令一下,一众闯军便扑了上去。 也没用攻城锤甚至火药什么的,为首的几人一撞,门就开了。 因为本来也没落锁,主要是闯军威胁说:谁敢落锁负隅顽抗,那就放火烧! 所以周家人纵使怕得不得了,也不敢把门锁上,只是虚掩着罢了。 带兵冲进周家的李自成,一路穿过前院,吓得许多仆役、侍女东奔西跑。 瞧见有貌美的侍女,便有兵士离队,意图不轨。 结果立刻被暴怒的刘宗敏一脚踹飞出去,这才收了性子。 李自成还寻思这刘宗敏居然那么守规矩,想来给吴三桂戴绿帽事情应该真是胡编的。 “老朽恭迎王上大驾!” 杀进内院,总算瞧见了胖乎乎的周奎。 这厮穿着一身文士的儒衫,想来是把大明朝的官袍扔了,装成平民呢。 李自成握紧刀柄,恶狠狠地盯着他,问道:“太子殿下何在?” 周奎听他这么问,心中一惊。 额......这听着怎么那么恭敬呢? 一个流贼,还把自己当忠臣了? 周奎搞不懂,不过他会顺着对方的意思说话,于是也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殿下在老朽府上暂避。” 李自成被他逗笑了,你都已经把人出卖了,还好意思说“暂避”啊? 怎么?交易没完成,就算是还属于你? 懒得与这厮多说,李自成当即喝令道:“速速请太子出来!” 听出了他言语中的急切之意,周奎擦了把冷汗,立刻转身跑回去找太子。 不多时,一个穿着寻常衣衫的少年便被周奎带了出来。 李自成认不得人,于是朝着身后招招手。 刘宗敏立刻从队伍中拽出一个宫女,推到前面。 那宫女是在东宫侍奉过的,见过太子。 只见她被推得跌坐在地,仰起头看着那个微微颤抖的少年。 哽咽道:“殿下受苦了.......” 她知道,如今这种时候,再多隐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太子在周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出卖过一次就会养成习惯。 就算这次没被带走,之后也会被一次又一次的出卖。 “你是太子?” 李自成让人将那个宫女扶起来,然后走到少年面前,问道:“朱慈烺?” 避无可避的朱慈烺,挣开身后的周奎,红着眼睛仰起头,回道:“本宫就是。” 李自成点点头,然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扯下自己的披风,给太子披上。 随后跨步上去,站到太子身后,沉声道:“此为储君,还不拜见!” 如此举动,属于是把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刘芳亮:“王上失心疯了?” 刘宗敏:“也可能是我疯了。” 李岩:“......原来如此。” 最后果然是军师李岩反应最快,领头行礼,口称拜见太子殿下。 有他起到带头作用,其余人等也纷纷下拜。 很快,周家内院里就只剩下朱慈烺和他身后的李自成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