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回到营地后面的辎重队,随便挑了个眼熟的包衣,就回到前军扔给了吴三桂。 见这些鞑虏那么小心谨慎,吴三桂也不强求,只能装作很焦急的样子,带着人往回赶。 被吴三桂带回去的旗下包衣,叫石馒头。 石跟食同音,名馒头,大概是家中长辈就希望他这辈子能吃上馒头。 可惜,他生在王朝末年,还是天灾人祸组队上的明末。 这年月,饿肚子是永恒的主题。 别说馒头了,树皮都可能吃不到,因为早就被其他饥民吃光了! 早两年清兵入关劫掠,饿得双眼冒绿光的石馒头就被清兵抓了去,成了旗下包衣。 抓人拉丁口,打入旗下当包衣。 满清从发迹之初就是这样干的,不然拢共就几万壮丁的建州女真根本不可能跟大明对抗。 种地的不够了就去抓大明百姓,打仗的不够了就去老林子里抓野女真或者叫索伦人。 入关之后倒是不怎么抓人种地了,但遇到打仗还是要索伦人去填线、流血。 只能说是满清的特色——平等的伤害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 不过对于石馒头来说,作为包衣的生活一开始倒也不算特别坏。 因为他终于有饭吃了,不用被饿死了。 若是留在关内,那是真的会被饿死的,他对此没有丝毫怀疑。 而满清为了维持基础的生产循环,至少还会给他们保证最基本的温饱。 当然,只是最最基本的。 不会轻易死,但也绝不会活得好,治病什么的就更不用想了。 石馒头本以为日子会就这么过下去,直到有一天生个病就死了什么的。 但这遭瘟的天总有不测风云,或者说已经成了奴隶的他,根本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那是个很冷很冷的日子,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更冷。 被冻到生了烂疮的石馒头,在拉柴火回到庄子的时候,瞧见有几个人被吊在门上。 他对此见怪不怪了,这边庄子上惩罚人都是类似的手段,反正吊上几天就会拉出去埋了。 但这次不一样。 石馒头睁着他浑浊的双眼,看清了吊在门上的都有谁。 那是他的妹妹,石二丫。 还有他爹、他同村的兄弟、发小。 当初跟他一起被抓来的亲人熟人,都没了。 听守门的兵丁说,是二丫被多铎送给了他手下的一个亲信。 结果晚上反抗,还伤了人。 石馒头在山里收柴火的时候,那个亲信带兵来报复。 于是就成了这个样子。 当年逃荒那么苦都能熬过来的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没了。 石馒头走运,他逃过了一劫。 他根本不敢哭,也不敢和亲人相认。 只是咬碎了牙,一步步走进庄子里。 那天过后,石馒头就“死”了。 直到今天,他被多铎抓出来,随手扔给吴三桂。 石馒头被捆在马背上,颠簸得头晕眼花。 但他也越来越精神,整个人都像是“活了”过来。 因为他隐约能预感到,自己报仇的机会来了。 多铎那个狗贼,根本不知道他了无牵挂,也不怕死。 这就是他的机会。 当然,他可打不过那些凶恶的清兵。 他要做的,只是藏一手。 无论在吴三桂那里看到了什么异常,都假装不知道。 回去之后就一口咬定: 闯军懈怠,天赐良机! 他这一手操作,倒是跟吴三桂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仔细看,用心看。” 进了山海关,吴三桂亲自带着石馒头走向面朝关内的城墙。 这里并非是一段孤零零的城墙,而是分为内外两段城墙,相当于一座嵌入在防线上的要塞。 内外墙中间还有被城墙包围的区域,类似小型城镇,主要是用作驻兵、调兵以及存放物资。 穿过这段区域的时候,石馒头就明显感觉到不对了。 他没读过书,也不识字。但他会用眼看、用耳朵听。 这城关之内......很安静,安静得可怕。 哪怕是他老家村里,还没开始逃荒的时候,拢共几十户人家,也绝不可能这么安静。 这是不正常的,肯定有谁在刻意控制,不让人发出动静。 但石馒头什么也没说,就当作不知道,跟着吴三桂上了城墙。 站在城墙上,看着关内的故土,石馒头几乎热泪盈眶。 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回过家了,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捧一团乡土,揣进自己怀里。 可惜他终究是不敢,因为吴三桂就站在他边上。 若是敢乱跑的话,他只怕是当场就得身首异处。 “看清楚了吗?那些就是闯军。” 吴三桂指向关内,指向不远处的闯军大营。 或者说是明军大营?毕竟在营中确实正飘扬着一面面“朙”字大旗。 这么大一片军营摆在平原上,石馒头当然看见了,他想无视都做不到。 但他又看出来了不对劲......军营里的炊烟不对。 因为太少了,这么大一片军营,不可能就这么点炊烟。 他见过朝廷放粥,十几口大锅给几万饥民分,动不动就会因为争抢打起来。 这么大一片军营,怎么也得有个十万大兵吧? 炊烟看上去也就几十道,怎么可能够分呢? 这样别说打仗了,怕是自己人抢饭就得先打成一团! 石馒头只是没读过书,但他绝不笨。 以前来村里的老道士都说,他可机灵了。 所以他悄悄看向吴三桂,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这位将军......只怕是要干大事! 而他,也要悄悄参与其中! “俺看完了。” 石馒头一脸认真地看向吴三桂。 搞得吴三桂摸不着头脑,总觉得这个鞑子的包衣不一般。 不过倒也没有不让他回去的意思,只是凑上去悄声叮嘱了几句,就让人把他带回去。 石馒头被吴家亲兵捆在马上,出了关外,又是一路颠簸,才终于回到了清军驻地。 多尔衮见吴三桂居然没有跟来,皱了皱眉,问道:“如何?吴三桂所说是否属实?” 石馒头跪在地上,缓了一口气,才磕磕绊绊地汇报起来。 就说吴三桂没撒谎,闯军真的扎营了,而且还在做饭,看上去确实毫无防备。 他确实没有说谎,只是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罢了。 多尔衮点点头,然后让人拿来几锭银子给他。 石馒头呆呆地接过银子,没吭声。 一旁的多铎怒道:“还不叩谢摄政王!” 吓得他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叩首谢恩。 又说吴三桂已经在城中备好美酒美食,恭迎摄政王大驾。 多尔衮摆摆手让他赶紧下去,然后看向跟来的吴家亲兵:“既然吴三桂说的是真的。” “本王派汉军旗一部跟你回去,接管城防。” “待到换防完成,城头换旗。本王自然会率领大军,入关支援尔等。” 这亲兵自然是吴三桂的亲信,不会多嘴,拱拱手便离开了。 多尔衮默默坐在帅帐内垫着熊皮的椅子上,心中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