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小宝精神大振,心想:“前世老子不大识字,令人笑话不说,行走江湖也多有不便。娘养活我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能送我读书,那也没什么打紧。后来苏荃姐姐教我读书写字,老子年纪大了,总也学不进去。学来学去,还是只识得银票上的几个字。他妈的,老子绝顶聪明,还不如虎头、铜锤和双双识字多。” 他转念一想:“这段誉别的不会,书倒是读了一肚子。老子只消记得一两成,多识得那么几十个字,也好过做睁眼的瞎子。前世老子懒得读书考状元,宁愿多赌几把骰子,大有先见之明。这段誉知道老子要顶替他,提前读了一肚子书,先见之明,倒也不小。” 韦小宝想到自己突然成了饱学之士,颇有些自鸣得意。他口中唱着曲子,又去寻找山谷出口,心想:“说不定山谷有个出口,隐在花木山石之后。昨晚黑夜之中,又走得匆忙,是以未曾发现。” 韦小宝兴高采烈,寻遍了路上隐蔽之处,但树丛之后皆是岩石,每块岩石都连着悬崖峭壁,别说出路,连兽窟蛇穴也没一个。 他口中曲声越唱越低,心头也渐渐沉重,待得回到之前睡觉之处,手脚都软了,颓然坐倒,心想:“倘若找不到出路,别说救不了钟灵那小丫头,连老子也枉自困死在这谷底。” 韦小宝想到钟灵,伸手入怀,果然摸出一对花鞋。他手中把玩花鞋,想象钟灵足踝纤细,面容娇美,不自禁将鞋子拿到口边亲了几下,又揣入怀中,心想:“倘若她也在这里,和我一起睡在这碧湖之畔,倒也是件美事。只可惜她现下还在神农帮手里,等着老子去搬救兵。要是七日内搬不来救兵,不仅她要丧命,老子也会被毒死。这当我在想她,她多半也在想我罢。嗯,她不一定真心想我,只盼我去救命。只有我的好双儿,才会真心想我,偏偏又见不到了。” 韦小宝百无聊赖之中,又去摘野果来吃,忽想:“什么地方都找过了,这里却没找过。莫要灯下黑了。” 他拨开野果树丛,登时摇了摇头。 树丛后一大片石壁,爬满了藤蔓,哪里又有什么出路? 但见这片石壁异常平整,宛若一面铜镜,只是比之湖西山壁却小得多了。 韦小宝心中一动:“难道这才是真正的‘无量玉璧’?”当即拽去石壁上的藤蔓。 但见这石壁除了平整光滑,也无神异之处。 他忽然动念:“倘若老子死在这鬼地方,岂不是永远没人知道。不妨在这片石壁上,刻下几个字,嗯,就刻‘韦小宝到此一游’,倒也好玩。他妈的,老子终于会写字了,不刻它七八个字,真是手痒之极,心里也像长草了一样难受。” 韦小宝将石壁上藤蔓拽得干净,又抓些叶子,反复擦拭石壁。 那石壁终于露出本来样子,显得平滑如镜,莹白如玉。 韦小宝拣了一块尖石,就在石壁上刻字。 那石壁坚硬异常,他累了半天,才浅浅刻了“韦小宝”三个字。 这三字虽刻得歪歪斜斜,殊无半点间架笔意,却是他生平第一次写出自己姓名。 韦小宝心中大乐:“老子从前不大识字。西瓜大的字,也识不得一担。别人要我写名字,最多两点一竖,给他写个“小”字。今日刻下自己的尊姓大名,可真是…这个…那个…” 他忽然词穷,忍不住脱口道:“可真是辣块妈妈不开花,开花就要生娃娃!乖乖隆地咚,猪油炒大葱!”说完哈哈大笑。 韦小宝一时想不出“可真是”之后如何形容,便胡乱讲些扬州土话,倒也能抒胸臆,不禁洋洋自得。 他才刻了三个字,且刻得既浅且斜,却已觉手腕酸痛,心想:“后人见到‘韦小宝’三字,自然知晓老子‘到此一游’。剩下四个字,倒也不必刻了。”随手抛下尖石,又去别处寻找出路。 待到天黑,韦小宝吃了些野果,躺倒又睡。 睡梦之中,只见一对花鞋在眼前飞来飞去,绿鞋黄花,正是钟灵那双花鞋,忙伸手去捉,可那双花鞋便如蝴蝶一般,上下飞舞,始终捉不到。过了一会,花鞋越飞越高,他大叫道:“鞋儿别飞走了!”一惊而醒,才知是做梦。 韦小宝揉了揉眼睛,伸手去摸,一双花鞋好端端揣在怀里,没好气道:“你这呆子,没见过女人么?一双花鞋罢了,竟连做梦也念念不忘。” 他站起身来,仰望夜空,只见月亮正圆。冷月清辉,落在湖面,宛如镀了一层白银。 韦小宝目光掠过湖面,沿着瀑布逆流而上,突然间全身一震,只见对面石壁上赫然有个人影。 他瞧得真切,并非水鸟掠过之影,确是人影无疑。 这一惊非同小可,犹如溺水之人,猛然望见船只来救。 韦小宝生怕仙人只是路过,转眼便即离去,急忙大叫道:“仙人,救我!仙人,救我!” 那人影微微晃动,却不答话。 韦小宝心神略定,凝神细看,那人影虚无缥缈,似有似无,淡淡的看不清楚,但长袍儒巾,显然是个男子。 韦小宝向前几步,奔向湖边,又叫道:“仙人,救我!” 只见石壁上的人影晃动几下,却大了一些。 韦小宝在湖边站定,那人影也即不动。 他一怔之下,这才省悟:“是我自己的影子?” 韦小宝身子向左晃动,壁上人影也随之晃左,身子向右侧去,壁上人影也随之侧右。 他此时已无怀疑,但兀自不解:“月亮悬在西南,如何能将我的影子投到对面石璧上?” 韦小宝回过身来,但见白天刻字的那块石壁上也有个人影,只是身形更小,影子更实。 他登时恍然:“原来月光先将我的影子投在这块小石壁上,再投到隔湖的大石壁上。我如同站在两面镜子之间,大镜子映出了小镜子中的我。” 韦小宝既明其理,只觉这迷惑了无量剑派数十年的“玉璧仙影”之谜,已无丝毫神奇之处:“当年有人在此舞剑,人影映上玉璧。本来有一男一女,后来那男的不知是走了还是死了,只剩下一个女的。她在这幽谷中独自舞剑,过了几年,也不知是走了还是死了。” 他望着壁上自己的影子,想象当年舞剑之人,突然想到了一事:“这两位前辈既能常常在此舞剑,无论是否居住在这谷中,都必然有条出入此谷的路径。否则他们武功再高,倘若每次都要攀山进出,未免也太麻烦了。” 韦小宝登时望见一线生机,心想:“晚上看不清楚,明天我再好好寻找出路。他妈的,那个干光豪不是说‘有志者事竟成’么?他立志娶师妹为妻,终于和师妹一起私奔。但她师妹满脸麻子,老子见了大倒胃口,只好立志逃出生天。” 他越想越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