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目眩神驰

　　韦小宝抱膝坐下，望着湖上月色，只觉清冷幽寂，心想：　　“‘有志者事竟成’，这话实在是狗屁不通之极。谁不想有花不完的银票、睡不完的老婆？倘若人人心想事成，那世上早就没有光棍穷汉了。　　无论是小叫花还是大皇帝，人人都想长生不死。可是普天之下，四海之内，土地又不是无穷无尽。你也不死，我也不死。你儿子也不死，我女儿也不死。几千年下来，还有地方站脚么？　　我前世原是一个妓院私生子，却混到一等鹿鼎公，又哪里立过什么‘志’了？嗯，唯一立志那次，便是要娶阿珂做老婆。阿珂果真做了我老婆，但做得心不甘、情不愿，整天不给我好脸色看。　　这段誉一出生就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享之不尽。他现下没有老婆，但将来继承镇南王位，不知要选多少王妃。难道他在娘胎里就会立‘志’了？恐怕未必。　　这段誉的爹娘、伯父，都‘立志’令段誉学武。可是段誉却终究不肯学武。由此可见，有志者未必成事，成事者也未必有志。”　　…　　…　　韦小宝坐在湖边，思绪如潮，不觉光阴之过。　　他一瞥眼间，忽见旁边石壁之上，隐隐似有色彩流动，凝神瞧去，只见所刻的那个“小”字之下，赫然有一把长剑的影子。　　剑影清晰之极，剑柄、护手、剑刃、剑尖，皆是纤毫毕现。剑尖斜指向下，而剑影之中，更是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韦小宝大感惊奇：“这影子真是古怪，怎地剑身会有彩虹一般的光晕？”　　他仰望夜空，却不见月亮。　　原来月隐于西山峭壁之后，峭壁上有一空洞，月光自峭壁之后照来，空洞中隐隐有彩光流动。　　韦小宝恍然大悟：“这空洞悬有一剑，剑上嵌有彩色宝石。月光将剑与宝石投影到小玉璧上，自然显出剑影和彩光。”　　原主段誉读书过勤，目力难以及远，瞧不清剑身细节。他极目望去，也只隐约见到宝石微光。但宝剑投影到石壁上，剑影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驰。　　韦小宝心想：“倘若不凿穿剑身，金属没法透光。若要透过月光，需要先给剑身开孔，再嵌入宝石。打造如此怪剑，倒也真是费事。那干光豪说，玉璧剑光偶现彩色，竟是这般缘故。”　　韦小宝放眼望去，那宝剑所在峭壁空洞，距谷底高达数十丈。可惜此身能文不能武，难以上去瞧个明白。　　月亮缓缓移动，剑影随之微移，最终由浓转淡，渐渐隐去。　　不到一盏茶时分，石壁上仅余一片灰白。　　韦小宝寻思：　　“这柄宝石剑，想来是那对‘男女剑仙’挂上去的。　　山崖这样陡峭，无量剑那些胆小鬼，谁也不敢爬下来看看。　　只有老子运气好，才能站在这里，既见到了小石壁，也见到了峭壁空洞所悬宝石剑。　　这个秘密，除了那对不知死活的‘男女剑仙’，便只有老子知道。　　无量剑再比武一百年，无论哪一宗入住剑湖宫，也只能站在高崖上，望着大石壁发呆。　　可惜，老子也只能望着宝石剑发呆。　　他妈的，就算得了宝石剑，又有什么了不起？　　老子前世的宝贝匕首，不仅削铁如泥，还能藏在靴中，出其不意刺杀敌人。　　这长剑即使同样锋锐，老子拿了也是招摇过市，早晚被人抢走。”　　他打了个哈欠，感到有些困倦，便又睡去。　　…　　…　　韦小宝睡梦之中，猛然惊醒，心道：　　“要将这宝石剑挂上峭壁，可不是举手之劳。那对‘男女仙人’，纵有极强的武功，也不易攀上危崖。　　这样费力安排，其中必有猫腻。说不定这峭壁空洞之中，藏有什么武功秘籍，或者宝藏地图之类。　　前世那八部《四十二章经》，八个封皮之内，就都藏有宝藏地图碎片。”　　他一想到宝藏，登觉索然无味：　　“老子前世银票越花越多，连小玄子的龙脉宝藏都懒得发掘。　　寻常宝藏，别人当作宝贝，可就算摆在老子面前，老子也没力气动一根手指头，去拾起来瞧上几眼。　　现下老子成了小王爷，银钱恐怕也多得花不完。　　老子爹爹是镇南王，伯父是保定帝，随便赏赐些财物，都够老子花用了。”　　韦小宝心想：　　“若是武学秘笈，老子倒是有些兴趣。前世拜了一堆师父，却没学到什么真本事。　　海老乌龟教的‘大擒拿手’和‘大慈大悲千叶手’，名字挺唬人，却中看不中用，是个银样烂枪头（他曾听说书先生说过几次，什么“银样镴枪头”，但毕竟不知“镴”为何物，便记作“银样烂枪头”）。只能用来和小玄子比武，大家闹着玩、耍一耍。真到临敌之际，毫无半点用处。　　烂蛇教教主传的‘狗雄三招’，有时倒也管用，但却要假装跪地求饶，又要从敌人裆下钻过，太也丢脸，不大拿得出手。　　苏荃姐姐教的‘美人三招’，虽招招致命，却要扭扭捏捏，作那女子媚态。那些姿势，美女做来固然好看，但老子是英雄好汉，小时候学了不打紧，长大了再施展出来，岂不教人笑掉大牙？　　九难师父教我‘神行百变’，却说我练得像‘神行百爬’。老子平时爬来逃命，倒也马马虎虎，可以凑活。但真遇上武学高手，早晚给人家抓住，到时又要跪地求饶，还是丢脸。　　师父给的武功图册，倘若能够练成，应当厉害之极。但我还没来得及学会，就把那本小册子给弄丢了。即使小册子没丢，我那时也不大识字，终究难以练成。唉，真是对不起师父，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　　在韦小宝心中，真正的师父只有陈近南，所以不加前缀，只称“师父”。九难在他心里，尚自矮了一级，所以称“九难师父”。　　韦小宝初见陈近南之时，曾试演武功招式。陈近南凝神看完，微微而笑。韦小宝以为是笑自己武功太差，哪知陈近南将他夸赞一番。　　陈近南当时微笑道：“不是笑你！我见了心中欢喜，觉得你记性、悟性都不错，是个可造之材。那一招‘白马翻蹄’，海大富故意教错了，但你转到‘鲤鱼托腮’之时，能自行略加变化，并不拘泥于死招。那好得很！”　　海老公也曾说过，韦小宝胆大心细，聪明伶俐，学武虽不肯踏实，但如由他来好好琢磨琢磨，也可以算得是可造之材。　　韦小宝心想：　　“老子前世是武学奇才，这段誉出生武学世家，想来天赋只比我略差一点。倘若真有武功秘籍，倒是可以好好练上一练。　　他妈的，前世老子，觉得练武没什么用。说到底，除了老子机智过人，处处逢凶化吉，还因那些武林高手太也没用。　　那些人武功练得再高，到了老子面前，还不是躬身作揖、点头哈腰，一口一个‘韦爵爷’、‘韦香主’、‘白龙使’。　　就是到了罗刹国地界，老子也是摄政女皇苏菲亚的姘头，只怕比两个大小沙皇还要尊贵。　　可是，真要到了拼命关头，老子这些头衔和关系都不顶用，还是要跪地求饶，才能寻求一线生机。　　倘若我能练成天下第一等的武功，我韦小宝定能成为一个真英雄，不再是冒牌货的假英雄。”　　他心中这般想着，又出了一会神，这才渐渐入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