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小宝适才还得意洋洋,此刻却再次命悬人手,心中不由得倍感屈辱:“辣块妈妈,老子倘若有点真本事,岂会任人抓来提去,犹如捉小鸡一般。这些什么镇南王、压北王的头衔,半点也不顶用。” 他心中虽感屈辱,一双眼却骨溜溜地乱转,寻找脱身之计,心想:“这马脸汉子生性暴躁,我且激他一激,看他怎样。” 韦小宝打定主意,凛然说道:“钟谷主,你既然和我爹有仇,就该正大光明的做个了断。你若非胆小如鼠,就该去当面骂我爹爹,再动手打上一架。这样背后骂人,又来欺压小辈,算什么英雄好汉?我爹就在大理城中,你若不敢上门,我帮你约他出来。你这样恨他,却又不敢见他,只敢在自家门口竖起一块牌子,写上什么‘姓段者入此谷杀无赦’,倒也真是可怜之极。” 钟万仇脸上忽青忽红,似乎句句皆如快刀,全部刺入他的心坎。只见他目露凶光,蓦地里一声怒吼,似乎举手就要杀人。 韦小宝贪图口舌之快,没想到钟万仇如此暴烈,眼见他犹如发疯一般,心下害怕,便不敢再说,但转念一想:“老子这一宝押下了!通杀通赔,就是这一把骰子。” 他知害怕已是无用,索性将生死置之度外,鼓起勇气和钟万仇对视。 那钟万仇呆了半晌,突然间“砰砰”两拳,将一张椅子打得木块四散,跟着踢出一脚,板壁登时破裂,出现一个大洞。 他双目泛红,声音呜咽道:“我不是怕打不过你爹,我…我是怕…怕你爹知道…知道阿宝在这里…” 钟万仇忽然发足奔出,叫道:“我是胆小鬼,我是胆小鬼!” 但听得“砰嘭”“啪啦”之声不绝,想是他沿途撞倒了不少架子、花盆或石凳。 韦小宝不禁愕然,寻思:“他老婆一直住在这里了,又为何怕我爹知道?嗯,是了,定是他自知长得太丑,怕钟夫人嫌丑爱美,丢下他跟我爹跑了。” 他见钟万仇如此伤心,心中微感歉疚,但身上兀自痛得厉害,心想:“你将我狠狠揍了一顿,我将你狠狠激了一下,大家扯了个直,谁也不欠谁。他妈的,老子吓得这样厉害,都没有哭出眼泪。你不过听了我几句话,竟然就要哭了。怪不得这样怕老婆,真是个怂汉。” 韦小宝转过头来,却见钟夫人正凝望着自己。 钟夫人一和他目光相接,立即转开,原本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一片红云。 韦小宝心中大乐,心想:“乖乖不得了,真个是岳母看女婿,馋涎吞落肚。莫非她想和我那个…那个轧姘头?这样可不成,老子既已封了钟灵做小老婆,倘若再行通吃,岂不是成了乌龟儿子王八蛋?” 他虽无视封建礼制,但却极重伦理道德,尤其对亲朋好友讲义气。 只听钟夫人低声问道:“段公子,令尊这些年来,身子可还安好?一切都顺遂罢?” 韦小宝听她如此询问,心想:“原来她不是在想我,而是在想段誉的爹。嗯,现下段誉的爹,已成了老子的爹。这个倒要记在心里。” 他站了起来,说道:“伯母姐姐放心,那段…我爹他身子好得很,平日也不会生病。只是姐姐这样漂亮,我爹定是十分惦记。” 钟夫人脸上一红,说道:“那就很好。我…我也…” 她长长的睫毛之下,忽然珠泪莹然,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背过身子,伸手擦拭眼泪。 韦小宝心想:“她如此伤心,定是在思念我爹。但她既已和钟谷主做了夫妻,又生下了钟灵,就不好再去找我爹了。若是她嫁给我爹,那么便是我小娘。但这样一来,钟灵就成了我妹子,不能做我小老婆了。因此,她还是做钟夫人的好。” 他不由得心生怜惜,闻言呵慰道:“伯母姐姐,钟谷主虽然脾气有些暴躁,但他对你却极为敬爱。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们只是寻常吵架,很快就会和好如初,倒也不必伤心难过。嗯,小弟祝你们两个姻缘美满。” 钟夫人回过头来,嫣然一笑,说道:“你这么一点年纪,又哪里懂得什么姻缘美满了?” 韦小宝见她这一笑天真烂漫,心中一动,顿时想起了钟灵。 他转过目光,去瞧茶几上的那对花鞋,心想:“钟灵还在神农帮手中,要及时救她出来。还有老子服下的断肠散,恐怕也快发作了。我这样和她娘互相瞧来瞧去,可没法解毒和救人。那钟谷主虽然欺侮于我,但也算有些本事,须得请他带解药救人。他是钟灵的父亲,也就是老子的岳父。大丈夫能屈能伸,更何况给岳父磕头赔罪?” 韦小宝说道:“伯母姐姐,小弟刚才无礼,得罪了钟谷主。请你带我去向他赔礼道歉。咱们这就请谷主启程,前去搭救钟灵妹子。” 钟夫人说道:“外子倒也不是生你的气,他是生我的气。此外,他忙着接待远来的朋友,确是难以分身。公子想必早已听到,他这些朋友行径古怪,动不动就出手杀人。倘若礼数稍有不周,难免后患无穷。嗯,事已至此,我随公子去罢。” 韦小宝说道:“伯母姐姐如此美貌,只怕路上多有不便。倘若你能治得闪电貂之毒,由我将解药带去便是。” 钟夫人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治疗貂毒,路上也没什么不便。” 她回进卧室,提笔蘸墨,留下一张字条,又取了一柄长剑悬在腰间,这才回到堂中。 钟夫人说道:“咱们走罢!”当先而行。 韦小宝顺手拿起那对花鞋,揣入怀中。 钟夫人摇头叹气,欲言又止。 … … 两人一走出树洞,钟夫人就加快脚步。 韦小宝心想:“瞧她一副娇滴滴的模样,没想到脚下竟比我还快许多。” 他不太放心,说道:“伯母姐姐,你不会治疗貂毒,只怕神农帮不肯放了钟灵。” 只听钟夫人说道:“谁要求他们放人?神农帮竟敢扣押我女儿,要挟于我,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我不会解毒,难道不会杀人么?” 韦小宝一怔,说道:“照啊,咱们没有解药,难道还不会杀人么?只须将他们全都杀光,自然能救出钟灵。只是不知道,伯母姐姐你…打不打得过。” 钟夫人说道:“打不打得过,试过才知道。” 韦小宝说道:“是。”心中却想:“到时候老子可得放机灵点。倘若打得过,老子不妨也上去大展拳脚。若是打不过,老子不妨‘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钟夫人忽然问道:“你爹一共几个侍妾?” 韦小宝略微回忆,说道:“没有,一个也没有。我娘不许。” 钟夫人说道:“你爹很怕你娘?” 韦小宝笑道:“说不上怕,多半是敬爱,就像钟谷主对伯母姐姐一样。” 钟夫人说道:“嗯,你爹是不是每天都还勤练武功?这些年来,武功又长进了罢?” 韦小宝说道:“我爹每天都练功的,可是功力怎样,我可就一窍不通了。” 钟夫人说道:“他功夫没搁下,我…我就放心了。不过,你怎地一点武功也不会?” 韦小宝正要回答,忽听得一人厉声喊道:“阿宝,你…你到哪去?” 他转身一看,只见钟万仇从大路上如飞般追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