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蛇来叩门

　　宿舍。　　熄灯前，许磊照例最后看了一眼交易软件。　　上峰水泥，今天又涨了3个点，收在8.76。　　七十万本金，此刻的市值，已经躺在了一个让林强每次看到都要倒吸凉气的数字上。　　而这，还远不是顶。　　他拉黑了屏幕，正要睡，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许磊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烫金请柬的内页。许磊眯着眼看清了抬头，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SZ市工商联的一场企业家年会邀请函，落款的主办协办单位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而父亲在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小磊，你上次让我留意的那个姓周的。今天有人给我送了这个，请我去吃饭牵线.....牵线的人说，这位周总，想认识认识你。】　　许磊盯着那张请柬照片，拇指悬在屏幕上，半晌没动。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早，还要主动。　　上辈子，周景明这个名字，许磊压根没听过。李立济栽在非法集资里进了局子，新闻里连个背影都没露。可这一世，谢洛诗顺着壳公司一层层扒下去，把这条藏在最深处的暗流给掀了出来。　　现在，这条蛇，居然自己游到门口来叩门了。　　许磊没急着回父亲的微信。他坐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拨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背景音里有电视里播天气预报的声音。　　“喂，小磊？”许建军的嗓门一贯的大，“这么晚不睡，看你那股票去了？”　　“爸，”许磊压着声音，怕吵醒宿舍里睡着的三个，“你发我那张请柬，我看见了。”　　“哦，那个啊。”许建军“啧”了一声，“今天下午老蒋托人送到厂里的，说有位周总，指名道姓要认识你。我一听就纳闷，你一个大学生，认识什么周总？该不会…”　　许磊心里一动。　　父亲这话，是有防备的。这半个多月，父子俩为这五十万，明里暗里较着劲。父亲对任何跟“钱”沾边、又主动凑上来的人，警觉得很。　　“爸，你先别急。”许磊斟酌着措辞，“这个姓周的，我确实让你留意过。不是好人。他在我们学校，搞了一摊子事，拉理财、搞兼职中介，层层套着，苏大不少学生被他坑了。”　　电话那头，许建军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你还去见他干什么？躲还来不及。”　　“就是因为不是好人，才更得见。”许磊望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路灯把梧桐的影子拉得老长，“爸，我跟你说个事，你听着就行，别追问。他这个盘子，快爆了。爆的时候，会牵出一堆苦主报案。到那天，他跑不掉。”　　“那更不能沾了！”许建军急了，“要塌的房子，你往里凑什么？”　　“我不沾他的钱。我就想当面看看他，摸摸他的底。爸，你明天…不，这周末年会，陪我去一趟。”　　许建军愣了：“我陪你去？”　　“对。”许磊的语气很稳，“你就当个普通的、有点小骄傲的老父亲。他要是问我做的事，你就顺着夸两句，别的一概不接。他要是提合作、提钱，你就'哈哈哈这些我们不懂，年轻人自己拿主意'，往回推。记住，什么都别答应，什么都别拒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许磊几乎能想象出父亲皱着眉、盘算利弊的样子。许建军是开了二十年轮胎厂的人，跟形形色色的采购、供应商、皮包公司打过交道，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这种“虚与委蛇”的分寸，他心里门儿清。　　“…行。”许建军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摆这种局了。”　　“爸。”　　“嗯？”　　“这顿饭，就当我请你看戏。”许磊笑了笑，“戏台子是他搭的，主角，得是咱们爷俩。”　　许建军在那头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居然听不出是气还是笑：“少贫。周六下午，桃花坞那个开元名都，我去接你。西装穿上，别一身运动服去给我丢人。”　　“得令。”　　他重新躺回床上，却没有半点睡意。　　周景明主动约见，说明什么？说明星火这三个号、这五万粉、这条冲上同城热门的视频，已经进了他的眼。这条地头蛇，想用他的流量，给自己那个快塌的盘子导流、接盘。　　拿他许磊的枪，去打他许磊要救的人。　　打错算盘了。　　…　　第二天，周三。　　一上午的课，许磊都有点心不在焉。他惦记着两件事：一件是周六那顿鸿门宴，另一件....　　是那个跳宅舞的大二学弟。　　下午没课。林强早早把人约到了老校区一栋旧教学楼的空教室里，美其名曰“面试场地”。　　许磊推门进去时，齐恒已经架好了手机，谢洛诗坐在窗边，抱着电脑，一副“我来看看这投资值不值”的架势。　　而在教室中间，站着一个瘦高的男生。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还扣在头上，露出半张脸，刘海几乎盖住眼睛。他低着头，手指绞着卫衣的下摆，脚尖一下一下蹭着地板，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社恐气息。　　“这就是那个…跳舞的？”许磊小声问林强。　　“就他。”林强点头，也压着嗓子，“唐小虎，大二的，机械学院。我跟你讲，这哥们儿平时闷得跟锯嘴葫芦似的，问一句答半句。要不是他非拉着我要内推，我都不知道他会跳舞。”　　许磊走上前，伸出手：“你好，唐小虎是吧？我叫许磊。”　　唐小虎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伸出的手软绵绵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学…学长好。”　　好家伙，社恐晚期。　　许磊心里犯了嘀咕。短视频这行，镜头感是天赋，可这么个见人就想钻地缝的性子，能行？　　“听林强说，你宅舞跳得好？”许磊尽量放缓语气。　　唐小虎的头埋得更低了，帽檐几乎要贴到胸口：“也…也没有，就…瞎跳。”　　“要不，”许磊指了指齐恒架着的手机，“来一段看看？”　　一提“跳”，唐小虎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往后缩了半步，双手在身前乱摆：“现、现在？这么多人…不、不行不行，我不敢…”　　齐恒在旁边憋着笑，冲许磊挤眉弄眼，那意思是：许总，看走眼了吧。　　许磊也有点头疼。他正想着怎么给这场面收个尾，谢洛诗忽然合上电脑，站了起来。　　“手机给我。”她冲齐恒伸手，然后走到唐小虎面前，把自己的手机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放一首你最想跳的。我们都出去，教室里就你一个人。你跳你的，跳完了叫我们。跳不好，没人笑话你；跳好了......”　　她顿了顿，桃花眼一弯：“每个月八百块保底，先签一个学期。”　　唐小虎捧着手机，愣住了。　　许磊看了谢洛诗一眼，心里暗赞。　　这女人，是真懂人心。社恐的人，最怕的不是跳，是被人盯着看。把观众撤了，压力就卸了。　　“走走走。”许磊招呼一声，带着林强、齐恒退到走廊上，把教室门虚掩上。　　走廊里，四个人扒着门缝往里看。　　教室里，唐小虎低头戳弄了半天手机。片刻，音乐响了起来：是一段节奏极快的日系电音，鼓点密得像下雨。　　然后，那个刚才还缩成一团的社恐男生，动了。　　许磊的呼吸，猛地一顿。　　只见唐小虎一把扯掉了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张其实还算清秀的脸。他的眼神变了，那种躲闪、怯懦，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专注。　　手臂、手腕、指尖，每一个关节都像被鼓点精准地牵引着，卡在每一个节拍上，干净、利落、爆发力十足。他的脚步在地板上划出流畅的轨迹，转身、下腰、甩头，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肢体像是有了自己的语言。　　走廊里，齐恒的下巴都快掉了：“我…我靠？这还是刚才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　　林强也看直了眼：“卧槽…老许，这哥们儿，人格分裂啊？”　　许磊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教室里那个跳得酣畅淋漓的身影，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了上辈子。　　短视频这个行业，真正引爆全网、把一个平台捧上神坛的，最开始是一支支简单到人人都能模仿的卡点舞，是一首首听一遍就忘不掉的洗脑BGM。全民一起跳、一起拍、一起玩，每个人参与，才是流量的核裂变！　　而现在的A.me，内容池里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唯独最缺的，就是这个能引爆全民模仿的“舞蹈+音乐”引擎。　　眼前这个唐小虎，就是引擎的第一块燃料。　　一曲终了。　　唐小虎收势站定，胸口剧烈起伏着。音乐一停，他像是忽然从另一个世界被拽了回来，环顾四周，发现没人，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又要去捡地上的帽子。　　许磊推门进去，几步走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唐小虎。”许磊看着他的眼睛，“八百块保底，太少了。”　　唐小虎一愣，帽子又忘了戴，怯生生地看着他：“那…那多少？”　　“从今天起，你是'星火计划'签下的第一个舞蹈达人。账号我们帮你运营，视频我们帮你拍，保底翻倍，一千六。等你火了.....”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个不知所措的学弟：　　“苏大宅舞第一人这个名头，我嫌小。我要让整个A.me上跳舞的人，都学你的动作。”　　教室里静了静。　　唐小虎捧着那顶破帽子，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就红了。　　一个平时闷不吭声、只敢在没人的时候对着手机跳舞的男生，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那点“不务正业”的爱好，值一千六，还能被整个平台的人模仿。　　“我…”他哽了一下，重重地点头，“学长，我跳！你让我跳啥我跳啥！”　　“好。”　　…　　签下唐小虎，四个人的作战会又开了半小时。　　谢洛诗当场拍板，唐小虎的账号名就叫“宅舞小虎哥”，第一条视频周末就拍。齐恒兴奋地盘算着又多了一个号，离二十万粉的军令状又近一步。　　只有许磊，在散会时，把谢洛诗单独留了一下。　　“怎么了？”谢洛诗抱着电脑。　　“唐小虎跳得好，动作有了。”许磊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可你发现没有，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音乐。”许磊转过头，“他今天跳的那首，是网上现成的日系电音。可要真想让全平台的人跟着一起跳、一起火，得有一首，咱们自己的、独一份的、听一遍就洗脑的BGM。有了那首歌，配上他的舞，才是真正能炸开锅的东西。”　　谢洛诗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皱起眉：“自己的原创歌？咱们上哪找会写歌的？”　　…　　宿舍，熄灯前。　　老规矩，许磊最后瞄了一眼交易软件。　　上峰水泥，今天没怎么动，微涨了一个点，稳稳收在8.85。　　林强凑过来，脑袋差点贴到屏幕上，看得眼睛发亮：“又涨了！老许，我这五千块，都快…”他掰着手指头算不明白，索性放弃，“反正是涨了！我跟你讲，我今天上课都在想这事，越想越睡不着。你就给我透个底呗，到底能涨到多少啊？”　　“到了叫你。”　　“妈的！”林强急得直薅头发，“你这人怎么跟便秘似的，一点都不痛快！”　　“痛快什么？”许磊拉黑屏幕，往被窝里一钻，“现在告诉你数，你能睡得着？”　　“…”林强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那我也想知道！”　　“知道了更睡不着。”许磊闭上眼，声音懒洋洋的，“睡吧。等它到顶那天，我第一个叫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坐了一趟到底的车。”　　林强将信将疑地爬回自己床上，嘟囔着“故弄玄虚”，连翻了几个身。　　黑暗里，许磊却睁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