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鸿门宴

　　周六，下午三点。　　桃花坞，开元名都大酒店。　　一辆有些年头的黑色帕萨特停在门口，许建军从驾驶座下来，一身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副驾驶门打开，许磊下了车。　　他没穿运动服，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衬得整个人挺拔了不少，脸上却是一副恰到好处的、属于二十岁年轻人的、略带青涩的从容。　　父子俩对视一眼。　　“记住了？”许建军低声问。　　“记住了。”许磊理了理袖口，“您就当个骄傲的老父亲，别的不接。”　　“哼。”许建军抬脚往里走，“看戏。”　　大堂里人来人往，都是些西装革履、挺着肚子、互相递烟寒暄的中年人。工商联的横幅挂在正中央，红底金字，一派热闹。　　许磊跟在父亲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迎了上来，满脸堆笑：“许总来了！哎呦，这就是您那位了不得的公子吧？周总在楼上包厢，早就候着了，快请快请！”　　许磊跟着父亲，踏上通往二楼包厢的旋转楼梯。　　包厢的门，就在眼前。　　门是虚掩的，里面隐约传出笑谈声。领路的男人推开门，侧身让路，扬声道：　　“周总，许总父子到了！”　　许磊抬起头。　　包厢里，主位上，一个人缓缓站起身，脸上挂着温和到无可挑剔的笑容，主动向他们伸出手，声音不疾不徐：　　“许老板，久仰。这位，就是许磊吧？”　　那人目光落在许磊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我姓周，周景明。这段时间，可是没少…听你的名字。”　　包厢不大，一张红木圆桌，摆着六副碗筷。　　除了周景明，桌旁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领路、一直哈着腰的中年男人，看样子是工商联里牵线搭桥的角色；　　另一个是坐在周景明右手边的年轻男人，戴副金丝眼镜，西装革履，从进门起就没抬过头，只顾着摆弄手边一台平板，透着一股“助理”的干练。　　许磊的目光在周景明脸上停了半晌。　　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原以为，一个能搭三层壳、把触角伸进整座大学的地头蛇，怎么也得是副凶神恶煞、或者油光满面的模样。　　可眼前这个周景明，四十出头，身材保养得极好，穿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西装，手腕上一块低调的名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温和、体面，像个大学里德高望重的教授，又像个和气生财的儒商。　　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　　“周总。”许建军先开了口，脸上堆着生意人的客套，握住周景明的手晃了晃，“您太客气了。我一个开小厂的，当不起'许老板'三个字。今天蒙您抬举，请我们爷俩吃饭，我心里还直打鼓，不知道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许磊在心里给父亲点了个赞。　　这话滴水不漏。姿态放得低低的，“帮什么忙”四个字，却已经把皮球轻轻踢了回去。你请客，总得说个由头吧？　　“许老板谦虚了。”周景明笑着，一边招呼众人落座，一边熟稔地给许建军斟茶，“您那轮胎厂，我可是打听过的，二十年的老牌子，实打实的实业家。如今生意场上，能沉下心做实业的，不多了啊。”　　许建军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景明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是在亮底牌。你父亲的厂子，我一清二楚。　　来者不善。　　茶过三巡，几盘凉菜上桌。牵线的中年男人识趣地插科打诨，活跃着气氛，从苏州的房价聊到年会的排场，热热闹闹，却始终没触及正题。　　许磊安静地吃着菜，偶尔应两句，不多话。　　他在等。等周景明自己把话题引到他身上。　　果然，一道松鼠鳜鱼上来，周景明放下筷子，笑吟吟地看向许磊，像是终于绕到了正题。　　“许磊啊，”他语气亲切得像个长辈，“叔叔今天请你们爷俩来，主要是想认识认识你这个后生。不瞒你说，你在你们学校搞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星火。”金丝眼镜的年轻助理头也不抬，低声提醒了一句。　　“对，星火。”周景明点头，眼里闪着精光，“那几个短视频账号，我可都看过。'韭菜强子'、'挂科恒哥'，还有那个'学姐会编程'。尤其那个学姐，前两天那条讲理财的，一晚上就冲上同城热门了，火得不得了啊。”　　许磊心里冷笑了一下。　　“叔叔您过奖了。”许磊放下筷子，脸上是受宠若惊的谦逊，“就是我们几个同学瞎折腾，学生嘛，图个新鲜，也挣不着几个钱。”　　“欸，话不能这么说。”周景明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最值钱，我心里有杆秤。现在这年头，钱不值钱，流量才值钱。你手里攥着的，是几万年轻人的眼球，这东西，比钱金贵。”　　“叔叔跟你交个底。”周景明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我手上，最近在盘一个新项目。一个…面向年轻人的、很有前景的平台。万事俱备，就差东风，就差你手里这样的流量，帮着推一把，导个流。”　　他放下杯子，看着许磊，笑容和煦，抛出了那根橄榄枝：　　“这样，你那几个号，帮叔叔的平台带带量。价钱好说，你开。我知道你们学生创业，缺的就是启动资金。这笔钱进来，够你把那十个号、二十个号，全铺开了。合作共赢的生意，怎么样？”　　包厢里，牵线的中年男人在一旁帮腔：“许总公子，周总这可是看得起你！多少人想跟周总合作，还排不上号呢！”　　许建军想开口，被许磊在桌下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　　老爷子会意，把话咽了回去，端起茶杯。　　许磊沉默了片刻。　　他不能拒绝。　　一拒绝，周景明就会警觉。这小子怎么一点不动心？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这条藏得极深的蛇，只要嗅到一丝危险，就能立刻把壳公司拆了、把证据毁了，缩回洞里，让所有苦主的血本，都打了水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