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磊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心动、却又不敢贸然答应”的表情。 “周叔叔,”他斟酌着,“您这么看得起我,我心里…说实话,特别激动。这么大一笔合作,砸我头上,我做梦都想接。” 周景明眼中笑意一深。 “但是,”许磊话锋一转,挠了挠头,一脸为难,“我这人有个毛病,胆子小。您也知道,我们几个就是学生,账号是刚做起来的,底子薄,规矩也不懂。您这平台这么大的盘子,我怕我们几个雏儿,量没导好,反倒砸了您的招牌,到时候我可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要不这样,您给我点时间。这合作的具体章程、怎么个导流法、量做多大,我回去跟我那几个合伙人合计合计,把方案理清楚了,再来向您正式汇报?我这人做事,就图个稳妥。” 一番话,说得诚恳,又滴水不漏。 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既捧了对方,又给自己留足了回旋的余地。一句“回去合计”、一句“从长计议”,把这单合作,稳稳地拖进了不知何年何月的“以后”。 周景明看着他,笑容不变,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的光。 包厢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许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周景明是个人精。这套“稳妥”“从长计议”的说辞,能不能糊弄过去,就看这一下了。 片刻,周景明忽然笑出了声,抬手虚点了点许磊,一副“孺子可教”的欣赏模样。 “好,好一个'图个稳妥'!”他赞道,“年纪轻轻,做事这么沉得住气,难得,难得。行,叔叔不逼你,你回去理,理好了,随时来找我。” 许磊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道坎,暂时算是迈过去了。 他端起茶杯,正要说句场面话把这一页翻过去。 周景明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端着茶杯,语气依旧和煦,状似无意地又补了一句: “对了,许磊啊。” 许磊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叔叔多嘴问一句。”周景明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目光却像针一样,“你这么急着把号铺开、急着找钱,压力不小吧?” 许磊脸上还维持着微笑。 来了。 “周叔叔说笑了,”许磊稳住声音,脸上装出茫然,“学生创业,哪能没压力,都是拿爸妈给的生活费瞎折腾…” “是嘛?”周景明打断他,笑容不减,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像是随口闲聊, “叔叔怎么听说,你为了做这摊子事,在外头,压了不少钱进去啊。” 他微微前倾,“明年四月就到了吧?” 周景明知道。 不光知道他借了钱,连借的是谁、借了多少、什么期限,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打听”了。这是把他许磊的底裤,从里到外扒了个干净,然后笑吟吟地告诉他,我全知道。 包厢里,牵线的中年男人还端着酒杯,脸上笑容僵了僵,显然没料到周总会把话挑得这么明。金丝眼镜的年轻助理,终于从平板上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许磊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兴味。 而坐在许磊身边的许建军,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老爷子的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许磊在桌下,飞快地又用膝盖碰了父亲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那下,重了些。 意思很明确。稳住,别接。 许建军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端起茶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脸上翻涌的神色。 许磊放下茶杯,脸上那点被戳穿的错愕,缓缓褪去。他没有慌,反而慢慢地、极自然地笑了。 “周叔叔,”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周景明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您消息真灵通。” 没否认,也没露怯。周景明抛出这张牌,本是想看他惊慌失措、乱了阵脚,好趁机拿捏。可许磊偏偏笑着认了,反手还夸了一句“消息灵通”,把这份“了然”轻飘飘地还了回去。 周景明眼中那丝审视,浓了一分。 “是借了点钱。”许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叔叔是过来人,应该懂。年轻人想做点事,手里没本钱,不借钱,还能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伸手问爸妈要吧,我爸妈也知道。” 他说着,侧头看了父亲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年轻人的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请父亲配合的暗示。 许建军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到底是开了二十年厂、见过大世面的人。在这么个当口,老爷子居然读懂了儿子的眼神。他把满腔的震怒和担忧,重新咽了下去,脸上挤出一个复杂的、混着“恨铁不成钢”和“我儿子的事我做主”的表情,闷声开了口: “这小子,从小主意就正。”许建军瓮声瓮气地说,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埋怨,“借钱的事,我这个当爹的,心里有数。周总,让您见笑了。” 这话,接得漂亮。 许磊在心里,又给父亲竖了根大拇指。 四两拨千斤。既堵住了周景明想借“债务”离间父子、拿捏许磊的后路,又把这件事重新划回了“许家内部”的界限。你周景明知道得再多,那也是我们家的私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包厢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被父子俩这一唱一和,硬生生化解了。 周景明看着眼前这对父子,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变化。 那是一种猎手打量猎物时,发现对方比想象中更有意思的神情。 “好。”他缓缓靠回椅背,端起茶杯,遥遥向许建军示意了一下,“许老板教子有方。这个儿子,是个人物。” 他呷了一口茶,话锋不轻不重地一转, “许磊啊,叔叔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拿捏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