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白狼白狼

　　就在虫子腾空跃起即将坠入深渊的那一瞬，在一片绝望中，陈尔默忽然感觉牙床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瘙痒。　　紧接着，那股瘙痒又变成一阵尖锐的胀痛，他的四颗犬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抽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浑身的皮肉又猛地一紧，一层雪白的毛发跟着从毛孔里“唰”地窜了出来，四肢的骨节发出细碎的脆响，一寸寸地扭曲拉长。　　短短几息之间，陈尔默的身形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那是一只体型骇人的雪白色巨狼。　　陈尔默复又感觉这具身体不属于自己了，而操纵着这具身体的那个意识在虫子口器里只一个翻身，浑身肌肉猛地绷紧，直接从那两瓣咬合的口器缝隙里挣脱出来，凌空一个翻越，稳稳落在了那片色彩的边缘，与深渊只隔着几步远。　　它回过头，望向那只朝着深渊坠落下去的巨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陈尔默清清楚楚地“看”着这一切，又有一大片庞杂的知识毫无征兆地涌进他的脑海，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可和之前不同，这些知识他根本看不清，唯独能感受到操纵这具白狼躯体此刻的想法。　　它看着那只坠入深渊的虫子，情绪里翻涌着盛气凌人的轻蔑。　　从这轻蔑里，陈尔默理解了这白狼轻蔑的因果——　　这只虫子是侍奉着执岁神“齿啮棺君”的一只棺材虫，是被人用秘法炮制出来的信使奴仆，它要将他与作为祭品的知识，一并献祭给那位“齿啮棺君”。　　而白狼的轻蔑不针对“齿啮棺君”，针对的是这只棺材虫。　　一只堪堪够到“闻道”境界的虫豸，也敢肖想着献祭自己？　　若不是我已经死去，你连见我一面，都要被我的知识吞噬同化！　　尽管陈尔默不能理解其中一些名词，却也能与白狼的愤怒感同身受。　　这份怒意底下，又氤氲出了一股更深更浓的恨意。　　那恨意是冲着那个杀死它的人去的——若不是死在了那个女人手里，我又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个女人？　　白狼的记忆里闪过某个女人的身影，陈尔默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一大群人中间，巨大的白布覆盖着这里所有人的脸庞，所有人的模样都不一样，但动作却完全一致。　　陈尔默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拼命想看清她在白布下的模样，脑海里却只翻涌出一道模糊不清的剪影——　　他看不见，白狼停止了回忆。　　或许是不想想起这个白布女人的模样，又或者是…　　白狼也在害怕。　　陈尔默陡然明白过来，自己所获得的那枚牙齿应该就是这白狼的，而这白狼就是死在这个白布女人手上的。　　那么，车上那个神秘女人把这枚牙齿送给自己之前，这枚牙齿的主人应当是这个白布女人，因为她杀死了白狼，把它的牙齿作为了战利品！　　那虫子见白狼挣脱自己跃到边缘，突然张开甲壳，巨大的薄翼展开，一个回旋，又朝着陈尔默所化的白狼扑去。　　白狼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声音在这片色彩交织的天地间回荡开来，震得四周的光影都随之扭曲颤动。　　它猛地俯身，四足一蹬，如离弦的箭一般朝着那只棺材虫扑去。　　它的形体也膨胀起来，很快和这虫子齐高，森然的獠牙一亮，利齿好似匕首般狠狠插入虫子的肢体中。　　虫子这才如梦初醒，六条节肢慌乱地挥舞起来，锋锐的侧足却连白狼的皮毛也伤不到。　　白狼咬死棺材虫的虫头，只听得“咔嚓”一声闷响，那颗漆黑坚硬的虫头就这么被一口咬得粉碎。　　白狼叼着那团破碎的虫头，几下便嚼吞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味道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直冲陈尔默天灵盖。　　陈尔默一阵反胃，喉头翻涌，几乎要吐出来，可这具身体根本不受他掌控，那股恶心的滋味便这么硬生生地灌进了他的意识里，甩都甩不掉。　　吃完那颗虫头，巨大的虫骸朝着深渊落去，白狼这才收了獠牙，俯瞰着残骸被深渊吞噬，眼底浮出一丝忌惮，四足飞快地往后退开几步。　　它不再多做停留，猛地一蹬地面，在那片斑斓的色彩世界里连纵几个身形，不多时，那深渊便不见了。　　强烈的失重感随着白狼的纵越一波接着一波涌来，陈尔默眼前的色彩也随之扭曲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天旋地转间，他甚至分不清上下左右。　　下一刻，眼前的斑斓色彩骤然崩裂开来。　　陈尔默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终于是封家客房里熟悉的房梁，窗外天光浅亮，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更衬得屋子里静悄悄的。　　他能听见自己心脏激烈地跳动着的声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陈尔默伸手抹了把脸，发觉自己牙床还隐隐发胀，方才那阵瘙痒的余韵竟还没散去，伸手摸了摸嘴里，却又是一副寻常的模样。　　到底是梦，还是别的什么，陈尔默一时也说不清楚。　　可那股苦涩腥气分明还堵在喉咙口，白狼那矫健又凶残的模样，白布女人那美丽又森然诡异的剪影，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坐在床上愣了半晌，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让翻腾的心绪平复下来，正想着要不要起身喝口水压一压，脑袋里却毫无征兆地“嗡”地一声。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段陌生的记忆毫无征兆地闯进他的脑海——　　那分明不是他自己的经历，却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一般，一帧一帧地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妪站在他面前，向他阐述着自家的超凡手段传承。　　“我现在教导你如何奉行齿啮棺君的欲望…”　　“它司掌死亡、尸体、残骸、还有失落的知识，在它所执掌的月份是阴历十月，与之相关的仪典和咒术都会获得增强…”　　“在阴历三月，有关失落的知识的权柄会被压制，因为…”　　“家族共有四种秘仪手段，分别是…”　　半晌，陈尔默缓缓吐出口气，眼底闪烁着几分明了的喜悦。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