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一线蟹壳青。 舰桥上,秦峰看着滩头横七竖八的焦尸,抬了抬手。 “断电。” 机电长应声扳下手柄,缠绕在铁丝上的幽蓝微光一寸一寸熄灭,滩头暗下来,只剩探照灯还亮着,照着满地的狼藉。 “清理组,着绝缘服,出去收东西。” “尸体登记,活着的捆了,一个不留。” 营门绞盘转动,吱吱呀呀拉开。 二十名水兵列队而出,深灰的绝缘服裹的严严实实,脚下厚胶底靴子踩在沙地上,一声不响。 人人手里拎着一根精钢包胶的短棍。 乱石滩后头,死士头目扒着石缝往外看,一看这阵仗,腿肚子一软。 “先生!先生他们出来了!” “那些人穿的什么玩意儿,灰不溜秋的,连脸都蒙着!” 方生瘫坐在沙坑里,右手焦黑一片,听见动静,挣扎着撑起来。 “多少人?” “二…二十来个!” 方生的眼睛亮了亮。 二十个!他还剩一百多人!铁丝网没电了,火攻不成,可人海总能堆死他们吧?! “都听见了没有!”方生扯着嗓子喊,“他们就二十个人!” “一个换五个,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了!” “杀了他们,烧到货里去,每人赏金千两!” 死士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方才网上挂着的那三具焦尸,还在晨光里冒着青烟呢。 方生见状,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柄桃木剑。 剑身涂满朱砂,剑柄缠着黄符,是他压箱底的法器,平日开坛做法,万鬼辟易用的。 “孽障!” 方生一跃而起,举着桃木剑朝营门冲去。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妖人!吃贫道一剑!” 死士们看傻了。 先生这是要做法? 营门口,为首的水兵排长停下脚步,看着冲过来的老道,歪了歪头。 “这老头喊啥呢?” “不知道,好像骂咱们是妖。” “啧。” 排长把短棍在掌心掂了掂,等方生冲到五步之内,侧身让开剑锋,抡圆了就是一棍。 “砰!” 包胶的钢棍结结实实砸在方生的膝盖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脆响,在清晨的滩头上传的格外清楚! 方生一声惨嚎,整个人扑在沙地上,桃木剑脱手飞出去老远,滚了两圈,停在一片焦黑的碎屑里。 “啊————我的腿!我的腿啊!” 水兵排长收棍,回头看了一眼乱石滩。 “还有谁想试试?” 乱石滩后头,一百多号死士齐刷刷往后缩了缩。 没一个吭声的。 方才还喊打喊杀,此刻人人盯着沙地,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石缝里。 “捆了。”排长一挥手。 十几名水兵散开队形,走进乱石滩,见一个捆一个,动作麻利的像是捆猪。 有死士想跑,刚蹿出去两步,后膝弯挨了一棍,当场趴下。 “跑什么,墙外头全是秦军的骑兵。” “跑出去,死更快。” 滩头外围,蒙恬立马坡顶,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他带了两千黑甲卫,原本是来收尾的。 结果仗打完了,人家二十个人,一阵棍棒,活捉了一百多。 从头到尾,没放一箭,没开一炮。 “将军,”副将凑过来,声音发干,“那棍子…看着也不是铜的。” “是铁的。”蒙恬盯着排长手里那根短棍,“一根铁棍,裹了层皮,打断人腿跟掰柴禾一样。” “他们拿来当杂兵的家什。” 副将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滩头中央,秦峰踩着战靴,一步一步走向还在惨嚎的方生。 海东提着漆盒跟在侧后。 秦峰在方生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 这位东海道统的首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右手焦黑,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正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 “妖人!你这妖人!”方生看见他,眼睛瞪的溜圆,“贫道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师尊徐市,已得长生之法,他日归来,定要你——” 秦峰没理他。 他偏过头,看见沙地里那柄桃木剑。 两步走过去,抬脚。 战靴的钢底踩在剑身上。 “咔嚓。” 朱砂桃木剑从中折断,剑身上的符箓被碾进沙砾里,又补了一脚,碾的粉碎。 方生的叫骂,戛然而止。 他呆呆的看着那堆碎木屑。 那是他师门传了三代的法剑,开坛必用,供在香案上三十年的东西。 被人一脚踩成了渣。 “你…你…” 方生嘴唇哆嗦着,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险些晕死过去。 “方士是吧。”秦峰居高临下看着他,“神仙是吧。” “昨夜烧我货栈的时候,怎么不请神仙下场?” 方生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绑了。”秦峰转身。 “挂辕门上,挂高点。” “让往来的人都看看。” 两名水兵上前,掏出一卷缠着胶皮的绳索。 绝缘绳,黑亮,指头粗细。 方生终于反应过来要干什么,魂飞魄散! “不!不!秦邦主!秦爷爷!” “贫道有眼无珠!贫道知错了!” “贫道给你磕头了!你要什么贫道都给!丹方!炉鼎!贫道全给你——” 水兵没停手。 铁钩穿过绳索,吊上辕门旁那根新立的水泥电杆,绞盘一转,方生整个人被单手提离地面,晃晃悠悠升上杆顶。 海风吹过来,那道身影在半空里打着转,血顺着裤脚一滴一滴往下淌,砸在焦黑的沙砾上。 “放开我——妖人!你们不得好死——!” 哭嚎声顺着风飘出老远。 滩头外围,大秦的黑甲卫排成阵列,看着电杆上那道人影,齐刷刷垂下头去。 没人说话。 有几名随行的方士门人混在人群里,脸白如纸,悄悄把脖子上的符牌扯下来,塞进了鞋底。 道统,完了。 供了几十年的神仙,今儿个被人挂在杆子上,跟晾一条咸鱼没有任何分别! 李斯站在辕门外,远远的看见了这一幕。 他整了整衣冠,袖中揣着一道连夜拟好的口谕,抬脚往里走。 “丞相。”随行的长史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里头…里头挂着人呢,要不,等他们收拾完了再进?” “等?”李斯看了他一眼,“陛下在行辕等回话,你让我等?”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李斯拂开他的手,迈步跨过白线。 刚走两步,海风一转。 杆顶的血滴斜斜飘落,啪嗒一声,正落在他面前的沙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李斯抬头。 方生悬在杆顶,披头散发,左腿歪曲,晨光照着他那张涕泪横流的脸。 四目相对。 方生看见他,扯着嗓子嘶喊起来。 “李斯!李丞相!救我!” “贫道是奉了宫里的符节行事!你不能见死不救!” “你见了的!你昨夜亲口问过铜符的来历!你心里清楚!” 李斯的脚步,猛然刹住。 他仰着头,看着杆顶那张扭曲的脸,袖中那道口谕,忽然变的有些烫手。 方生这句话,是喊给全滩头人听的。 宫里的符节。 这四个字要是传到那位秦邦主耳朵里… 李斯喉结动了动,缓缓侧头。 辕门内侧,秦峰正负手立在货栈门口,隔着十几步沙地,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晨光里,那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李斯分明看见,对方朝他的方向,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 一步。 两步。 战靴踩在沙砾上,咯吱作响。 李斯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那道口谕。